恩荣伯顶着一口气,先收了老夫人的头骨,这才躺回去,把后头的事交给徐逸之兄弟。
骨头一点一点被收集齐来,仵作数过后,与托底的白绸一起挪进了匆忙置办来的棺木里。
恩荣伯府才摘下的白绸白灯笼又高高挂起,往各处送讣告。
棺木搬到灵堂,恩荣伯跪在灵前重重磕了三个头,未愈的伤势痛得他额头上全是虚汗。
徐静之劝他回去歇息,恩荣伯不答应。
“我反正也就是躺着,躺哪里不是躺?”恩荣伯有气无力地,“让我再陪陪你们祖母吧,我的罪过,我的错,和她说上三天三夜也不足够。”
喻辞听见了,心中触动。
在步舆前蹲下,她问道:“父亲是在想赵萱说的那些狠话吗?您自己也认为改换画风是错了吗?”
恩荣伯语塞。
在今日之前,恩荣伯一直坚持自己是对的。
父亲在世时很固执,恩荣伯说不通他,在他去世后下定决心、依照自己的想法做事,也确实取得了想要的成果。
结果加固了恩荣伯的信心。
可赵萱的话给了他当头一棒,他“背叛”了父亲。
徐焕不由回想,丁忧的头几个月,当他还在犹豫迟疑时,是不是真的受到了赵萱的鼓舞与推动?
答案是“有”,他甚至从赵萱手中接到过喻倡的粉本。
赵萱是陆陆续续给他的,说是自己从前画会上的好友们或摹绘,或收集来的,恩荣伯从始至终都没有想到,这些其实是喻倡值房里的失物。
靠着这些把父亲“气”死的失物,掌握了喻倡的画风,得到今日的成果,恩荣伯很难形容自己的心境。
见他情绪复杂到难以言喻,喻辞宽慰:“学得不好,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又要学又鄙夷,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学出了成效且真心欣赏,是见贤思齐,博采众长。
塑绘风格本身并无长短,长短只在皇上心中。
您为伯府进取的心并没有错,您不是贬低自家,而您学喻大家的同时,您也同样欣赏他的作品。
我听您讲解法成寺中的水陆道场图,我听到了您的体会、感悟以及推崇。
再者,您开始学习模仿,也是在喻大家流放病故之后,您的机会与成果不是从他手中抢走的,是您自己争取来的。
您不要因为赵萱那些话就改变自己的想法。”
恩荣伯眼眶通红,心头滚烫。
他想说些什么来回应这番支持,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满腔情绪,终究输给了嘴笨。
况且,他一个做公爹的,和儿媳讲述自己这些年的思考与踌躇,不合适。
“我晓得,我晓得。”恩荣伯如此说道。
喻辞见他听进去了,正欲起身,又被恩荣伯叫住了。
恩荣伯道:“我听静之说,扶架塌了,晟之又被害,她难受得不得了,是你一遍遍开解她,跟她说这些和她学塑绘没有关系。
我想讲的是,你也别听赵通赵萱兄妹的胡言乱语,家里出事不是你问东问西问出来的。”
喻辞一怔。
恩荣伯继续道:“静之也好,你也罢,你们有没有学过塑绘,有没有去景岩寺,我们这个家里都已经千疮百孔了。
赵萱那个祸害早就在府里了,只是谁都没有发现而已。
她杀了我母亲,害死我父亲,让我叫了她这么多年母亲,我把杀父杀母的仇人当亲娘孝顺!”
说到这里,恩荣伯大口喘气,双拳紧握。
“有一天她死了,我还得给她和父亲埋一起,而我真正的母亲,孤零零的在地里,哪怕将来铲花把她铲出来了,也不知道她是谁。
多么可笑,多么恶心!
我总以为我这一辈子会因后继无人而愧对列祖列宗,却没有想到,若没有揭穿她,我才是真的没脸见我父母。
晟之的死,是赵家兄妹害的。
扶架坍塌,先不管王贵有没有份,赵通总归插了一手。
现在这样,总算是、总算是拔掉了一颗毒瘤子。”
这一下,轮到喻辞眼睛发酸了。
明明最受打击的是恩荣伯,伯爷却还想着开解她。
“您好好养伤,”喻辞哽咽着道,“血债血偿,王贵若有份,一样不放过他!”
这一日的恩荣伯府无疑是忙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