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
王贵在床榻上翻了个身。
他有个习惯,睡前要喝半壶梅酒。
只喝温酒,不配菜品,就坐在窗前慢慢酌上两刻钟。
说来,这其实是高采高公公的习惯。
王贵早年间还是个小内侍时,就被交代过给高公公备酒。
高公公吃酒不说话,本就唬人的面目在月色下显得愈发让人心中发怵。
王贵彼时年纪小,记住了那张被月色染青的侧脸,还做过几次噩梦。
怕归怕,王贵也舍不得把“讨好”高公公的机会让给别人,每次都很积极,甚至有一回鼓足勇气问“高公公为何这般饮酒?”
高采没有回答,只是分了他半盏。
王贵看着清亮的酒液,壮着胆子伸出了手。
他并非头一次碰酒。
进宫前家中贫困,父亲却是个酒鬼,几个铜板买浊酒,高兴时会拿筷子头蘸一点给王贵尝,不高兴了骂王贵只配喝马尿。
进宫后,王贵才晓得,酒与酒不一样,人与人也不一样。
侍卫们喝烈酒,酒气冲天熏死人。
贵人们的美酒,听说是地方上进贡的,甚至还有从遥远的西方送来的葡萄做的酒,王贵连闻一闻的资格都没有。
高公公吃的酒没有那么贵重,但他为二十四衙门的掌印太监之一,得的孝敬不少,自己也舍得花钱,他的酒是王贵能接触到的酒水中最好的了。
回回热酒,王贵从不敢偷喝,只使劲闻过,却不喜欢。
那酒对他这个年纪的小童而言,还是太冲鼻子了。
但高公公赐酒,王贵还是喝了,一口下去辣嗓子,苦得他眼睛鼻子都挤在了一起。
等他缓和过来,高公公才道:“杂家喝,是因为杂家喜欢。”
很直白简单,可王贵晕乎乎的,又实在转不过脑子来。
王贵本来以为,自己这般傻呆愚钝,恐是要不入高公公的眼,但这备酒的活计并没有被人换走。
又过小一旬,高公公道:“你额头的胎记颜色淡,遮一遮画个画样会更精神。”
王贵听进去了,琢磨来琢磨去,把胎记变成了梅花。
之前缩着脖子低着头,恨不能用刘海碎发把胎记都挡了,现在他把花完完整整露出来。
有人问起,王贵就说“蒙高公公提点”。
他的路顿时好走了。
从小内侍到御用监里监把总,王贵走了十几年,手上的银、手下的人越来越多,而他终于明白,他可能“到头”了。
高采在掌印位置上一日,他王贵就一日升不上去。
等他再花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把高采熬死了,他又会变成新的“高采”,在御用监掌印这个位置上动弹不得。
王贵不甘心。
既然等高采老死太远,那就……
王贵成功了,他把御用监和画院拖进了大案里,高采死在了牢中,而他活着走了出来。
他坐上了高采的位子,靠着这么多年在高采手下学到的本事拿捏住了御用监,坐稳了,也坐踏实了。
他学高采睡前饮酒,他依旧觉得那酒入喉呛得很,但他喜欢这种清冷。
一晃八年了。
久到王贵近来偶有思考,是不是该再想办法往上动一动了,宋奇却给他的椅子来了一脚,让他意识到自己好像也没有坐得很踏实。
他当然不怕宋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