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摆上桌的时候,林启山已经收拾好情绪了。
他的声音跟平常一样的大,招呼林深喝粥,吃咸菜,多夹一个煎蛋。
“舅舅。”林深咬了一口煎蛋,煎得太老了,边缘焦脆,“今天早上谁来过了?”
林启山夹咸菜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
“哦,镇上的,问路的。”他把咸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找错门了。”
林深没有拆穿,点了点头:“哦。”
两个人继续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勺子搅动粥的声音。
粥的热气从碗口慢慢升起来,扑在林深的脸上,他垂下眼,看着碗里的粥。
大黄趴在桌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会儿看看林启山,一会儿看看林深。
“舅舅。”林深又说,“您在老家,一个人,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能有啥事?”林启山笑了,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你舅舅还没老到什么事都干不了的地步,顾好你自己就行,别瞎操心。”
林深咽下粥,米粒顺滑地滚过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没再说什么。
林深帮舅舅收拾了碗筷,换了身衣服出门。
他沿着村道慢慢走,往河边去。路两边的田里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一茬茬金黄的稻茬。
空气里有泥土翻过的气味,混着牛粪和青草的涩。
他走得很慢,鞋底踩在土路上,出沙沙的声响。
他想起那次单独的谈话,那间小会议室,光线从窗户透进来,落在顾沉舟的肩膀上,深灰色西装,衬衣领口雪白。
“我很喜欢你的设计理念,尤其是其中蕴含的温度。”
“在京大的学习生活中,有没有哪位老师或哪个课程对你影响特别大?”
“你的作品集我仔细看过,从学生时代的竞赛方案到后来落地的项目,成长轨迹很清晰。”
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可林深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些话太妥帖了,太周全了,像提前准备好的措辞,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挑选,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
恰到好处的温度就像一杯搁了很久的茶,温吞的,不烫嘴,但也喝不出本来该有的味道。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
河边的风比村里大,吹得芦苇沙沙响,水面上泛着细碎的波纹,阳光洒在上面一闪一闪的。
林深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看着水流往下游走。
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青灰色的,长着薄薄的绿苔。
他捡起一颗石子扔进去,“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很快就散了,河面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他的记忆就好像这条河一样,记得大部分事情——父母的笑容,舅舅的手掌,同学们的脸,大学四年的教授,图书馆,食堂……
他似乎什么都记得,但河底有石头,被水盖着,看不清形状。
他知道那些石头在那儿,因为水流经过的时候会变相会变极,可他看不清那些石头长什么样,也摸不着。
顾沉舟就像是河底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