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进贡的织造局船,这护卫看着比府衙的兵丁还精神,有钱有势就是不一样啊。”
他们这群渔夫在运河边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达官显贵,也总是心生艳羡。
赵老四吐出一口烟圈,没吭声。
他的目光越过船队,落在了正沿着石板路匆匆向岸上走近的两个人影上。
前面那个穿长衫的读书人,赵老四认得。
那是邵家坳的邵良云,渔村里几辈子才出的一个文曲星。
听说在京城里做了大官,是清正廉明的青天大老爷。
清明快到了,他前几日也听说,邵大人告假还乡,快船兼程,从水路赶回来祭祖的。
邵大人身形沉稳端正,身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冷气。
他身後的小书童背着包袱,亦步亦趋地跟着。
赵老四将嘴里的旱烟抽得干干净净,磕了磕烟锅里的灰烬。
他看着不远处的邵良云脚步微顿,就停在那支进贡的船队边,不知是看见了船上的哪位大人,竟对着主船的方向,端端正正,一丝不茍地深深作揖。
“什麽意思?”
老夥计凑过来,压低声音:“邵大人这是拜谁呢?看这样子,那船队怕是不简单?”
赵老四老眼浑浊,看着运河宽阔的水面,声音苍老沙哑:“谁知道呢?”
他顿了顿:“贵人老爷们的事儿,咱们这些水里刨食的泥腿子,看得透个屁。”
赵老四说着说着,混不吝地笑了一声,脸上皱纹深刻,撑着膝盖又从船头站起来,拍干净身上的干涸的水草,耸肩笑着,咧嘴露出黄牙。
“我就盼着大人过会儿来租我的船过河,挣几个子儿,给家里崽子多买点糖甜甜嘴。”
……
邵良云行完礼,身形未做丝毫停留,端正的背影在夕阳下拉长,渐行渐远。
老师岑志明所料不差。
这位御史大人与镇北王共事多年,早些年当过对手,後几年做过盟友,深知这位王爷心思是何等的谨慎深沉。
陆路与水路都有可能是疑兵之计,岑志明便做了两手准备。
陆路必定经过淮西,水路则绕不开这三江交汇的咸州。
邵良云此行,明为告假返乡,祭奠先祖,暗里正是奉了岑志明的命令,率人手前来,探明镇北王返京的虚实。
今日也确实在此地碰见了人。
岑志明是大昌的老臣,过去是,现在是,至死也一定会是。
大昌的江山一直姓李,他生在大昌,长在大昌,于这片山河里近乎度过一生,看不得它易主,见不得它改做旁姓。
说他愚忠也好,死心眼也罢。
岑志明一介寒门,宦海浮沉一生,能立足朝堂,位至御史,凭的便是这认死理的执拗性子。
他太老了,半截身子已入黄土,这辈子认准的理,到如今更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若镇北王此番回京,是真心辅政,岑志明自当摒弃杂念,勠力同心。
可现在这个世道太乱,谁都有一己私欲。
岑志明亦非圣贤。
他心底也藏着一份私心。
尚在襁褓的幼子是大昌正统,亦是大昌将来真正的君主。
他想做托孤的重臣,做幼主的帝师,将毕生所学,满腔忠忱尽数灌输于新君,亲手为大昌的社稷再扶正一程,再续一脉李姓的国运。
为此他也想过,将中庸怯懦,难堪大任的今上李修然舍弃。
可镇北王又是何种想法?
阙京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无数把暗刀防着他,为逐权柄,为护珍视之人或物,他往更上走是人性使然,亦是权势必然。
岑志明无法预料若易地而处,自己会做何选择。
可他一把老骨头,认准的理,认定的主,早已深入骨髓。
改不了,不想改,更无力去改了。
所以在镇北王立场未明,其心难测之前,他不会放下自己手中的剑。
甚至会抢先刺出这一柄剑。
一颗石子随着行人的动作悄然滚进水里,涟漪无声扩散。
棋逢对手,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