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得戾气太重,血腥太浓。
昭南在傅觉止怀里听得身子一抖,知道他现在心情差,也明白他的怒火究竟从何而来。
归根结底只有四个字。
勾结外敌。
他觉得揪心,双手牵住傅觉止搁在书案上的指节,不轻不重地按着指骨放松,声音细如蚊呐,满是宽慰。
“不气不气。”
昭南蹭着他的薄茧,平日在外人面前没脸皮说的称呼,现在也不做顾忌地唤出来,全然的依赖与安抚。
“夫君方才还让我不生气呢。”
舷窗外传来江风的细微呜咽。
傅觉止心绪微敛,下颌轻蹭昭南毛绒的头顶,触感轻软,好似心尖儿也被撩拨了一下。
他理智未乱,半阖着双眼,从不让昭南的话落空,低笑着应。
“嗯,谢谢团团,为夫不气了。”
娄洲立在一旁,目不斜视。
傅觉止取过案边温着的玉盏,递去昭南唇边看他小口啜饮。
觉得他喝够了,指尖便在杯沿轻轻一叩,放下後,侧首看向娄洲,问道。
“咸州的杂鱼清了,邵良云呢?”
提及此人,娄洲更是严肃。
这位年後擢升都察院佥都御史的邵大人,今下午在码头,便是对着主船上的他深深作揖。
娄洲声音压得极低,回道:“回王爷,邵大人乘船渡过河,回了邵家坳祖宅。”
“尾缀的人方才回报,暂无异动。
他顿了顿,又继续补充:“京中递信,邵良云离京前,与都察院岑老等几位清流御史确有密谈,内容是与王爷返京及朝中局势有关。”
傅觉止微微颔首,烛火在他眼底投下跳动的碎光。
“岑公坐不住了。”
傅觉止笑了笑,分不清是了然还是别的什麽:“他派门生回乡祭祖是假,探听虚实,投石问路是真。”
“邵良云此人,骨鲠藏锋,却也懂得审时度势。年前在新科状元翟宁一案崭露头角,岑志明打磨半生,磨出这麽一柄剑,倒配得上他‘清流砥柱’的名声。”
他声色平静,指尖在案上轻点:“邵良云出现在咸州,便是岑公指向本王的剑已出鞘三分。”
江浪拍着船舷,一声叠过一声。
他与岑志明心中所想,此刻不谋而合。
幼主孱弱,今上撑不起大局,这大昌的江山,不能搁给庸人糟践。
阙京里的那把龙椅,总得换个能坐稳的人来占。
故而在这盘棋局里,弃庸主,是傅岑两人心照不宣,即将落下的子。
在这层共识之下,又有太多的不同。
岑志明半生浮沉,所求不过大昌江山永续李姓。
这是他多年前就刻入骨血的信仰,为此他可以废庸主,扶幼帝,做那呕心沥血的帝师,甘为李氏正统的死忠。
可傅觉止如今不会再做忠臣。
江面风浪渐大。
娄洲敛起神色,思绪万千。
镇北王承着老王爷的忠君之训,身体里淌着长公主的李氏血脉,也无意做那背负篡国之名的反臣。
他返京收束权柄,是要做摄政的权臣。
那幼主之于岑御史,乃是大昌延续的希望,之于王爷,却是掌权施政的合法工具。
娄洲是傅觉止身边的近臣,深知王爷所思所想。
可岑御史并不知道。
所以邵良云此行,是替岑志明,替朝廷,替天下苍生来看清楚。
看这执掌大权的镇北王,与那清流砥柱的岑御史,是否能成并肩而立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