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漫无目的,视线越过窗帘向外张望。
因着与傅觉止身边近臣相处久的关系,如今也能模模糊糊地分辨出,这些官员心里各有盘算。
或眼底敬畏,或眉峰微蹙,或言行骚动,与身旁的同僚飞快交换眼神。
昭南一语道破,一针见血:“他们不太高兴。”
傅觉止正摩挲着他的手指,闻言低笑一声。
“团团,有人盼着我回来,自然也有人怕我回来。”
他垂首,啄吻昭南的下唇,也将掀起车帘的指尖收回,缝隙彻底掩上:“不去看了。”
……
王府是在内城的东侧。
昭南一回府,可谓是归家的小燕,看什麽都觉得熟悉亲切。
一会儿碰碰廊下的宫灯,一会儿戳戳西府开得正盛的海棠,最後优哉游哉地踱去了自己原先居住的寝院。
甫一开门,便看见了里间层叠安置的锦绸金银。
他眉眼弯弯,喜笑颜开,连带着府里的下人也轻松,动作都麻利了好几个度。
福海跟在他身後,知晓王妃这几日赶路辛苦,也记着王爷的吩咐,等昭南用完午膳,便伺候着人沐浴。
随後再进寝殿,帘栊一放,屏风一合,殿里只馀安神的氤氲松香,福海也温声哄着人上榻休憩。
昭南想念他的床。
严谨一点来说,是他,傅觉止,和更叠过许多代的锦包的床。
皇家的吃穿用度极尽奢靡,拔步床宽敞舒适。
因着镇北王纵容,昭南年前就得寸进尺,将一开始的那个三寸锦包改良升级,成了如今占据一方的等身抱枕。
用了西域的白羔羊绒,毛乎乎,暖烘烘。阙京末春还是微凉,昭南将东西抱在怀里,再把腿搭上去往里滚了好几圈。
他一入府,许是因为环境熟悉,睡眠质量就格外好。
不用福海往日在江东的念书哄睡,他抱着锦包滚进榻,长睫一阖,昏昏沉沉地睡了个昏天暗地。
猫儿似的,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些,也沉了些。
福海在床帏外听得老怀甚慰,悄声退出了帘栊,交代下人去膳房炖些参汤,一份温着送到寝殿来,一份仔细送去书房。
给王爷热热身子,去去乏。
镇北王位极人臣,肩负的重担自然也比旁人沉重许多。
当今天子旧疾缠绵,难理朝政,幼子尚在襁褓,公务便由御书房誊写抄本,恭恭敬敬,马不停蹄地送来镇北王府。
从江东回阙京,水路确实比陆路快上许多。
赵成业从咸州发来的急报,如今才真正递到了傅觉止的手上。
内容关乎边境安危。
吏部主事文衢,与北辽密使的信函里涉及粮草调换。
北辽土地贫瘠,常年风寒凛冽,尘沙漫天,又因水源奇缺,所産的粮食谷物也粗糙难咽。
这文衢倒是胆大包天,知道他们缺什麽,就送什麽,生怕北辽铁骑踏不进阙京来。
傅觉止眉眼微松,指尖在案上点了点:“将这供词誊抄一份,送呈岑大人。”
娄洲领命上前,将密信合拢,知晓王爷这是要送给岑志明一份大礼。
激一激这老臣本就不稳难安的心绪。
娄洲这厢将密信誊抄完,仔细封好後躬身行礼:“属下即刻去办。”
他走到门边,就碰见了正要进来的昭南。
王妃显然是才睡醒,眼里还透着困顿的迷蒙,应是在院里找不着王爷,才一路来了书房。
娄洲连忙侧身避让,略一作揖:“王妃。”
昭南应了一声,朝他打过招呼,等娄洲退下再带上门,径直往里走。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书房里点着数盏明亮的烛火,傅觉止坐在书案前,一双漆目闻声擡起,正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眉眼微缓,早已不复方才设局施令的沉闷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