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觉止没有言语,只是将那笺纸凑近长明灯上摇曳的火苗。
摇曳的焰火舔舐页角,迅速蔓延,最後将字迹尽数吞没。
昭南屏息看着。
跳跃的火光映在傅觉止漆目里,纸页在火中卷曲,焦黑,化成一片片细碎的灰烬,沿着台上供奉的灵牌打着旋儿上升。
似是风起,又好似他们已经看了去。
“父王,母妃。”
“儿子携妻昭南,今日拜谒宗庙。”
傅觉止等着灰烬散去,略一擡起眉,声音低沉平缓,陈述旧事。
“父王一生戎马,开疆拓土,马革裹尸乃此生所愿。母妃巾帼不让,随父戍边,殚精竭虑。”
“二位于家国,于社稷,功勋彪炳,无愧天地。”
他语速在此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昭南察觉,仰起脸安静看着他。
“儿子不似父王。”
傅觉止道:“未能于沙场上成就功业。儿子承袭爵位,坐镇中枢,周旋于庙堂倾轧,所行所止,皆在规矩方圆之内。”
他眉目平静,兀自剖白:“权柄虽重,手段却难免阴鸷。”
“所行之事,所谋之局,恐非父王所喜,亦难入母妃清正法眼。”
傅觉止从不自贬。
他少年入京,是深深陷在了朝堂里的泥潭,一身风骨被权与利浸透,认知清醒得几近残酷。
昭南听不太懂,只觉得这句话沉重,连带着情绪也稍稍发闷。
他垂下长睫,却也虔诚,认真朝二位的灵牌拜了拜。
傅觉止等他拜完,牵过昭南的手,抽出巾帕,替人细细擦拭着指尖沾染的香灰,仍是在与先人说话。
“然儿子既承此位,负此责,便不会如父王母妃昔日所期望,只做一个纯粹的武将。”
“儿子会用自己的方式,守傅家基业,护北境万民,维系江山一时之稳。”
他语气淡漠如常,将昭南的手紧扣在掌心,眉眼却已舒展,声色清晰,一字一句。
“至于昭南,是儿子此生大幸,能得一人,知我冷暖,懂我沉默,慰我孤寒。”
殿宇沉寂,留了满堂的夏风拂过。
傅觉止声色沉缓,坦白:“他是儿子一生所念,无关门楣,无关利益。唯此一人,存我眼,入我心。”
“他在一日,儿子走在这条路上,才觉尚有暖意可寻。”
昭南闻言眨了眨眼,脚下微动,往傅觉止身边凑得更紧,神色专注,与他一起看向灵台中央的牌位。
殿内的风已然变得温柔和缓。
傅觉止将他发丝间珠钗的金玉拨正,依着对昭南的承诺,在此殿,在天地之间,在父母英灵之前,再次回应。
“陛下曾问,子嗣传承,家业托付,儿子可曾有悔。”
“儿子当时答,自有朝廷法度,祖宗规矩可循。”
“今日在父王母妃灵前,儿子所言,方为肺腑。”
傅觉止的声线依旧平稳:“无关天家安排,得昭南为妻,才是上天垂怜,此生无憾。”
一句话落,傅觉止不作半分停顿,语气里已有决然与坦荡。
“傅家血脉,王府家业,于儿子而言,皆不及他一人之重。”
昭南听得心间一颤,微微怔愣。
“有无子嗣,家业托付何人,儿子也从未放在心上。”
傅觉止字字千钧:“亦永无悔意。”
此言此心,离经叛道,惊魂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