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烛火摇晃,浓重的药气沉浮,显得苦涩灰败。
李修然倚在御榻上,面容枯槁苍白。
太医双膝跪地,颤声禀报:“陛下乃急怒攻心……旧疾沉疴并发,心血耗竭,亟需静养,万不可再受惊扰……”
他静了许久,才颤巍巍继续:“亦不可操劳……”
这两个字犹如烫嘴山芋,若非必要,谁都不敢在今上眼前提及。
操劳。
李修然如今哪还有为大昌操劳的权力。
李懿亭美目微垂,纤长黑睫在眼下投出一道阴影,面容不动声色,心中思索。
“惊扰……操劳?”
李修然声音嘶哑,浑浊的眼里满是怨毒。
他手指蜡黄枯瘦,死死抠着身上的明黄锦被,目光对上御榻几步之外,居高临下投来视线的男人眼里。
“傅卿,觉止……朕的好皇弟!”
“朕召你回京,是望你辅佐稚子,安定朝纲!”
李修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目圆睁,恨道:“你……一月!仅仅一月!兵部,工部,吏部……三法司盛了你傅家的私堂!重臣显贵,被你视如草芥,说拔就拔!”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说一字耗尽全力,掩不住话音里的虚弱与绝望:“你这是清君侧……还是要清君?!”
李懿亭闻言擡起眸。
她上前几步,掌心覆在李修然的心口,声音温婉,带着安抚:“皇兄息怒,龙体为重。”
“镇北王雷霆手段,是为肃清勾连北辽,蛀空国本的蠹虫,稳固大昌根基。南疆捷报,遐北军情畅通,也是王爷之功。”
傅觉止微擡下颌,并不在意李修然的怨恨与质问,道:“陛下龙体违和,实乃国之大不幸。”
“然龙体有恙,朝纲不可废弛。北辽虎视眈眈,南疆战事未定。陛下委臣辅政之责,臣自当鞠躬尽瘁,夙夜匪懈。”
他敛眸说得坦然,字字句句都在纲常法理之内,毫无错处:“朝中近日人事更叠,皆为肃清朝纲,稳固国本之需。”
从前皇帝为召他返京,亲授的辅政之责,如今是成了滴水不漏的架空。
傅觉止说:“臣所行,桩桩件件铁证如山,经三司会审,程序昭然。勾结外敌,动摇国本,按律当诛九族。”
“臣依律行事,朝堂更叠,是为陛下廓清环宇。”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不论从哪里看,国法道义也好,证据程序也罢,都没有半点不妥。
李修然摇摇欲坠:“好一个依律行事……好一个廓清环宇!”
他面色涨红,一声呛咳撕心裂肺,眼里的恨意滔天,也尽是无能为力:“傅觉止……你眼里,可还有朕?!你如此……将幼主置于何地?!将朕的江山……置于何地?!”
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匍匐在地:“陛下息怒!”
李修然如何能甘心。
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可他无法。
太後一党是他翻不过的一座山。
他十六岁登基,是成了一个言听计从的提线木偶。
在龙椅上坐了十馀年,却不敢在太後面前拿过哪怕一次主意。
直到傅觉止十四入京。
少年亲王锐气迫人,在僵裂的朝堂上撕开又一道缝。
从此朝堂之上,太後党与亲王党分庭抗礼,平衡拉扯。
去岁终是决出胜负。
他是李修然在阙京这可怕的权力深潭里,唯一能抱住,能依仗的浮木。
李修然用他,也疑他。
他一生中庸,毫无办法。
真的一生都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