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泾的这场胜仗,是前方将士浴血奋勇之功,是八方协力驰援之果,也是这满江浮尸用命抢回来的生路。
战争残酷,莫过于此。
父母含辛茹苦养大的儿郎,在战场上,或许几日便倒下化为尘泥。
他探出指尖,状似不经意地用力搓了搓鼻尖,将一点酸涩压了下去。
福海心中也是一声长叹。
大昌是有许多地方都熬过来了。
可王妃的耳疾未见起色,遐北毗邻北辽,如今也没有熬出头,远远不到安宁的时候。
最近朝廷那边也有了风向。
阙京密报传来,内阁那边,借着战後抚巡地方,肃清馀孽之名,准备往江泾和几处新平定的重镇,派几路观风使,并调拨京军随行。
战事焦灼,不见朝廷如此关切,如今烽烟稍缓,只需肃清残敌,反倒大张旗鼓的调兵遣将。
领队的人选,是由皇帝李修然亲自钦定,虽然还没颁布明旨,料想不出半月,就能定下。
携京军通往……这意欲何为?
莫非是想趁着大势正好,要在此时行那过河拆桥之举,将王爷……
福海不敢深想。
他心中惶恐,每每环顾身侧相熟的人,望着王爷与王妃,就觉得惊惧,觉得不忿,觉得寒冷。
王爷究竟要怎麽做,才能令那昏了头的帝王安心。
十年幽困,十年筹谋,如今功成,若就此急流勇退,放权归隐,也不够吗?
福海一片茫然,想不通了。
再往前的道路也不太通,是有村民种着一片瓜田。
谭舟才吃了地瓜,嘴里干得慌,领了昭南过去,想向田主买几个瓜解渴。
不过走近了,才发现地里没人,算是无用功,只能作罢。
昭南眼睛一转,看见了在瓜地里悠哉乱逛的一只芦花鸡。
长得肥硕,粗短的爪子在地里刨了刨。
应是在捉虫吃。
昭南瞧它实在肥美圆润,凑过去一看,发现此鸡并不是在抓虫。
它脚边瘫了一只新鲜西瓜,汩汩流着粉红的汁液。
原来是在糟蹋粮食。
昭南走过去,俯身拢住芦花鸡蓬松的尾巴,将它团在手里,指着西瓜,佯做审问:“这是你干的?”
芦花鸡充耳不闻,胆大包天,当着昭南的面,又啄了一口新鲜的果肉,“咕咕咕”地惬意乱叫。
谭舟跟了过来,见状捧腹大笑。
他端起这只肥美的鸡往外走,是要带离瓜地,朝昭南笑道:“我先走一步,回去找水喝,路上就说说它。”
昭南也笑:“行,你当个事办。”
他自觉守护了一片瓜田,想要转身离开,耳朵里却忽地响起剧烈嗡鸣。
霎那间,长风掠过的声音远去,谭舟的笑混着咕咕声也消失不见。
最後归于死寂。
昭南一怔,晕得脚下站不稳,忙擡手捂住耳朵,缓缓蹲下。
隐在了一片绿油油的瓜叶里。
福海走近。
神情看起来很是焦急,嘴唇张合,是在喊着两个字。
王妃。
昭南看着他,眼里有了些水意,却还是努力笑着,安抚道:“没事。”
他说出口的声音腔调怪异,比牙牙学语的婴孩也好不了多少。
福海闻言心跳骤停,面容惨白,当即愣在原地。
昭南缓过了耳鸣的眩晕,才支着双膝站起身。
长风拂过他腰後微卷的发尾,吹得衣袂摇曳,也吹来了一句温软的话。
“福海。”
“我应该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