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广脸上沟壑遍布,满是沧桑。
他伸手指了指堂上供着的一方灵牌,笑道:“孩子们生在遐北,根就在遐北,我……得带他们回家。”
他似是真的有些醉了,目光望着灵位一动不动,喃喃重复:“真该回遐北看看了。”
风动,吹得院里的古树婆娑作响。
傅觉止垂眸,擡手在身前的杯盏里斟满酒水。
烛光映着堂内三人的身影,他执杯,朝着戚广稳稳举起,沉声道:“戚伯半生戍边,劳苦功高。既心念故土,那便循心而为。”
天边的最後一缕光线消失殆尽。
整个院落陷入了浓稠的黑暗里。
“戚将军!”
尖利的叫喊划破长夜。
屋内烛火倏地被风卷走,烛泪淌在台上,化作了滚烫的一滩废水。
视线里霎时昏暗。
昭南若有所感,猛地侧首望向门边,心情骤然慌张起来,呼吸凌乱急促。
门外有亲兵跌跌撞撞地撞进院落,声音嘶哑,头盔歪斜:“戚老将军……”
他鼻尖划过一滴泛着血丝的汗珠,缓缓砸进尘土里:“戚佥使他……他没了……”
戚广手里的杯盏陡然落地。
瓷制的东西一摔就碎,裂成细小的好几瓣,就这麽散在了黑暗里。
偌大堂屋里,没有人再说话。
傅觉止沉下眉眼,深黑的眸子半阖,在桌面轻点的指尖凝滞一瞬。
亲兵涕泗横流,死死咬着牙,用尽了力气,嘶吼出声。
“大人在落鹰峡中了埋伏,他们那群残兵败将扮作平民模样,沿路过中元烧纸钱,预先在谷中设下陷阱……”
亲兵语无伦次,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然後用了火攻……点燃谷中积年的腐叶瘴气,毒性猛烈,沾之即倒……”
再往後的声音,戚广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他紧握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反反复复不知来回了多少次。
堂屋里的烛火被赶来的下人匆忙点亮。
室内充盈了光线。
戚广在椅子里都坐不住,身形踉跄着要往下跌。
他眼角落下一滴浊泪,又转瞬支起了身体,擡起手,死死盖住了脸。
他今年六十三岁,此时只能伏在案上无助恸哭。
他无奈,他痛苦,他累极。
“我儿……”
戚广皮糙肉厚,自以为面皮再不会感觉到什麽,此时却被老泪浸得太疼太疼。
堂中供奉的那方灵位犹新,上好的香木在烛光映射下投出温暖润泽。
天边黑云积压,风声灌了满堂,在这里发出阵阵的呼啸呜咽。
成了悲号。
戚广不知如何消解心中的痛楚,无法宣泄,无法承受。
他脸上老泪纵横,只能一声又一声地重复:“我儿,我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