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然脸色蜡黄,死死盯着耿新觉,喘息道:“太医说朕,只能活过这个冬天了……”
耿新觉:“陛下洪福齐天。”
外间的笑语不断,礼乐丝竹的声音不绝于耳。
李修然听得心情灰败,似是人到了将死的时候,过往种种总能浮现眼前。
“那时朕……不过十四岁,身子也好得很。”
鲜衣怒马,少年意气,一日看尽长安花。
“朕那时……也有几个兄弟。”
他笑起来,面容哀戚:“後来全都没了……耿卿还记得是为何?”
耿新觉自然记得。
他身为几朝元老,亲身经历了那时宫变。
宰相崔源当庭面陈太子数大罪状,多年蛰伏,以雷霆手段,将年仅十四的李修然推上傀儡之位。
其馀皇子王爷,或死或废,到了如今,先帝血脉已然凋零殆尽。
他耿新觉见证了太多。
可李修然原先,也只是个闲王。
何为闲王?
他不知何为居庙堂之高,不知如何洞察民间之苦,也看不透人性自私与恶。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崔源死了快有一年,却还是李修然午夜梦回的梦魇。
他这招太过狠绝。
或是说,整个朝廷,对于当年十四岁的少年皇帝,也从未给予过半分仁慈。
至亲手足,除了个李懿亭,早已没得干干净净。
以至于今日,连“兄终弟及”,托付孤子这一条路,也再无可能。
帘幕外,仍然有官员举杯豪饮,变着花样歌功颂德,预祝大昌国祚永延。
可李修然已不知,这国祚该如何延续了。
这是讽刺吗?
他疲惫睁开眼,气若游丝:“朕身边没人了……”
或是失道者寡助,或是这满朝文武,还是一如当年的那般冷硬心肠。
李修然累极,望了望耿新觉动容,似是妥协的神色,终是闭上眼,挥了挥手,道:“好了,出去。”
“再命人……将那聒噪的蠢货,拖出去,砍了。”
……
中秋宫宴终是散了场。
天上的圆月依旧明亮盈润。
月华洒满宫廷大道,李懿亭身影孤直,是在望着天边明月。
“在想承川?”
身後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含笑询问。
李懿亭回过神,朝缓步走来的外祖父嗔怪一声:“今日中秋,骨肉相隔,哪能不想?”
她是念着霍承川,但眉眼微蹙,也不止于此。
耿新觉看得分明。
他抚了抚胡须,凑近了一些,方才闲话家常的话语陡然一转。
声音也压得更低。
他说:“镇北王已有密信送达。”
耿新觉目光浑浊却锐利:“抵达遐北後,待北境局势暂稳……”
“便可着手,彻底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