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落针可闻。
帘栊外没有一点声音。
李修然神思恍惚,好似出现了幻觉,认为自己应该已经死了。
可身侧的韩首又出声,将他拉了过来:“回陛下,那夜臣被请去了镇北王府。”
李修然蓦地瞪大眼睛,一口鲜血猛然呕出:“去……去给镇北王妃诊病了?”
又是沉默。
他心如死灰,不知是哪里来的最後气力,伸手往前抓,攥住了韩首把脉的手:“昭南究竟患了什麽病……你告诉朕!”
“镇北王离开阙京!离开这里!从来不是因为可怜朕……是朕根本不够格让他可怜!是不是?!”
他先入为主,被欺得好累好苦。
身前的韩首仍是一言不发。
李修然状似疯魔,嘴角不断涌出血沫:“朕从来不知道!朕……朕都快死了!你也不肯告诉朕!”
他恍然大悟:“朕的身子是你们搞垮的……”
“韩首……你是镇北王的……”
最後一个字憋在呛了血的喉咙里,带着恨和狠,绝望和不堪。
李修然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匍匐在床边剧烈咳嗽。
他边咳边擡头,目光幽幽,冰冷扫过耿新觉沾着泪的苍老面庞。
随即咧开嘴笑得癫狂:“你……你也是……”
耿新觉好似听不见他方才的那番言语,躬身近前,似要听清陛下的遗言。
姿态做得恭谨谦卑。
李修然的头颓然垂落。
他聚起此生最後的力气,嘶声高喝,是要叫帘栊外的所有人听见。
“傅觉止……藩王!……京……”
弥留之际,音节支离破碎,模糊又凄厉。
耿新觉在李修然身侧,将这泣血的话听了个完全。
傅觉止藩王之身,此生不得擅离封地,永世不得入京。
他缓缓站起身,眸底悲伤万千,擡手撩开了龙榻旁的厚重帘栊。
外间空无一人。
唯有大殿窗外人影绰绰,是全都守在外间。
耿新觉沉声:“陛下方才独召老臣入内,临终托孤,并颁下口谕。”
除岑志明外,他是深受今上信任的另一帝师,托孤重臣,此举确合礼制。
耿新觉一字一顿:“陛下忧心社稷,虑及幼主冲龄,国事维艰。特召……镇北王傅觉止,即刻返京,入奉遗诏,以亲王衔,暂摄政事,辅弼幼主,稳定朝纲。”
李修然人之将死,眼前黑影重重。
他望着空荡的大殿,目眦欲裂。
这番话说得天差地别。
李修然张了张嘴,徒劳地吐出一口血沫。
是无力回天。
他累极,在殿外响起的匆忙脚步声中阖眼。
心中怨恨不散,攥紧韩首衣摆的手也没松开,用力到泛起死寂的青白。
韩首就着这个姿势,探查李修然的脉息。
良久,後退一步,衣摆从李修然手中滑落,只留下一片毫无意义的褶皱。
他缓缓跪倒在地。
“陛下……龙驭上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