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南想了想,眉头轻蹙,决定按照章程来办。
他仰起脸,一双清澈的黑眸看向傅觉止,好似身前就是依靠,怎麽说,怎麽处理,都不必担心不妥,出错。
声音笃定从容:“先扣了粮官的印信,命他将克扣的米粮补齐,再写认罪书递到京里,统一安排贬谪处置。”
“至于这小吏,杖责二十,罚他去工坊劳作一月,让他亲眼看看流民生计何等艰难。”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连惩罚的尺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傅觉止眉眼和缓,望着他认真的神色,自是全然肯定。
随着昭南的话音落下,那小吏已经被衙役用夹棍架着拖下去了。
衡茂心慌意乱,眼冒金星,被人搀着,立马跪倒磕了个响头。
擡头正欲说话,又见镇北王垂眸,指尖替王妃拢了拢耳後的碎发,动作自然亲昵。
只是声色冷然。
“衡知府急什麽,让王妃把事处理完。”
衡茂顿时噤若寒蝉。
昭南的面颊被傅觉止用指腹拨了拨,随後听得一声低笑:“去吧。”
他这会儿後知後觉地开始脸红,转身又去吩咐侍女传讯,让随行的官兵去收取粮官的印信。
自己则领人去了福海那边,监督施粥。
霍承川得了王舅看过来的眼色,大步一跨,跟了上去,帮着去清点存粮,陪着王妃。
纤细的身影逐渐走远,衡茂这才敢开口说话。
他跪在地上:“王爷,下官失察!竟让此等蛀虫混入官衙,在慈幼堂克扣幼孤口粮,实在罪该万死,请王爷责罚!”
傅觉止看着人离去,目光淡漠,缓慢落在衡茂的头顶:“衡大人。”
“慈幼堂乃善政根基,幼孤口粮更是活命之本。此事,非你一句‘失察’,便可揭过。”
衡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事关昭南声誉,傅觉止的眸里难有温度,神色沉冷:“今日克扣的是米粮,明日克扣的便是药材,冬衣。长此以往,善政不成,反成恶吏敛财之途,寒的是天下仁人志士的心。”
他道:“损的更是朝廷的声望。”
衡茂眼神颤动,心头俱震。
他是个明白人,岂会听不懂王爷的弦外之音。
镇北王如今是在敲打,要拿他们幸州慈幼堂之事开刀立威,做给全天下的慈幼堂看。
手底下的人做好了,就该做得更好,若有差池,就得从上到下一起杀头。
衡茂冷汗连连。
“涉案粮官即日押解赴京,等拿了他的脑袋,一应後事便交由衡大人亲自查处。所有涉事人员,一律按律追究,贪墨之款,加倍罚没,充入慈幼堂公用。”
傅觉止:“查处结果,明细公示,以儆效尤。”
衡茂听见自己还有活路,哪敢有二话,忙不叠磕头:“下官遵命,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严惩不贷!”
地砖冰凉刺骨,衡茂心中满是後怕。
他原以为,王爷发怒,是因吏治腐败,但方才他竟恍然顿悟。
这遍布天下的慈幼堂,并非只是为了安顿幼孤,更是为了王妃祈愿积福。
一桩小小的贪墨案,王爷却要砍了粮官,公示结果。
这哪是罚贪墨,是要让百姓都知道,是王妃明察秋毫,查出了克扣,护好了幼孤。
王妃的仁善之名就此传扬。
日後谁要妄议王妃半句不是,便是触及王爷逆鳞,更是与天下受益的民心相悖。
镇北王与王妃之间,远不是凡俗情爱可比。
衡茂颤巍巍再次叩首,声音是劫後馀生的嘶哑。
“下官……叩谢王爷,王妃不杀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