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宝钗。
那个经历了无数磨难、身体残缺却依然坚强的宝钗。
若是叛军破了城,冲进贾府,她那样美丽的女子,又曾沦落风尘,会遭遇什么样的对待?
还有麝月、紫鹃、惜春……
还有那个被关在忠顺王府里、生死未卜的晴雯……
“我得回去!我必须回去!”贾宝玉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声音嘶哑地吼道。
“你疯了!”甄宝玉一把拉住他,“现在回去就是送死!京城早已封锁,你连城门都进不去!况且你是朝廷命官,无诏不得擅离职守,你这一走,便是抗旨逃兵,罪加一等!”
“那我能怎么办?!就在这里干看着吗?!”贾宝玉一把甩开甄宝玉的手,泪流满面,“那是我的家啊!那是我的妻儿老小!若是她们有个三长两短,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想起了那个梦。
那个在太虚幻境里做的梦。
“三春去后诸芳尽……”
迎春已经死了,死得那样惨。探春虽然活了下来,却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如今,轮到元春了吗?
“宝哥哥……”探春流着泪,看着几近崩溃的贾宝玉,“你别冲动。若是你也折进去了,咱们贾家……就真的没指望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这个小小的生命,是她用无数屈辱和痛苦换来的延续。
“我们要相信嫂子。”探春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当年“玫瑰花”的坚毅,“林姐姐虽然身子弱,但心里是有成算的。还有宝姐姐,她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能活下来,这次……这次也一定能逢凶化吉的。”
话虽如此,但屋内的三个人心里都清楚。
在皇权更迭、军队哗变的滔天巨浪面前,个人的智慧与坚强,是多么的渺小与无力。
贾宝玉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此时此刻,他身为男人的无能为力,身为丈夫和兄长的愧疚,如同一把把钝刀,在凌迟着他的心。
窗外,风起云涌。
原本明朗的月亮被乌云遮蔽,天地间陷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
这金陵的安逸,终究只是一场随时会破碎的幻梦。而那遥远的京城,此刻正上演着决定贾府命运的最后一幕血腥悲剧。
这一夜,荣国府的荣禧堂内灯火通明,却无人敢高声语。
窗外,风声鹤唳,仿佛无数冤魂在京城的夜空中嘶吼。
远处不时传来沉闷的轰鸣声,那是火炮轰击皇城城墙的巨响,每一声都震得贾府地面的方砖微微颤抖。
荣禧堂正厅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贾政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灰败。
平日里那个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迂腐君子,此刻在这灭门的危机面前,也乱了方寸。
贾琏一身劲装,腰间悬着一把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宝剑,带着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死死守在二门处。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眼神游移不定,时不时看向大门的方向。
内堂里,王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帕子,嘴里不住地念佛。
而真正主事的,却是年轻的当家主母——林黛玉。
黛玉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缎袄,头上只绾了个简单的纂儿,插着一根白玉簪。
她虽面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坚定。
她坐在王夫人下首,紫鹃紧紧挨着她,怀里抱着已经两岁的贾茝。
小贾茝不知愁滋味,已经在紫鹃怀里睡熟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宝二奶奶,外头的喊杀声好像近了……”平儿掀帘子进来,声音里带着颤抖,脸色煞白,“听说西街那边的几家王府都被乱兵冲进去了,火光冲天呢……”
“慌什么!”黛玉低喝一声,声音虽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咱们是荣国公的府邸,敕造的匾额还挂在头上呢!就算那是乱兵,也不敢轻易冲撞。再者,咱们府里的家丁护院也不是吃素的。”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宝钗。
宝钗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居家常服,虽然因为曾经的遭遇,身体早已残缺,甚至落下了病根,但那股子从容大气的风度却从未改变。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平儿的手背,柔声道:“这会子越乱,咱们越要稳住。若是自乱了阵脚,才是真的完了。”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猛烈的砸门声。
“砰!砰!砰!”
那声音如惊雷般炸响,震得所有人浑身一哆嗦。贾政手中的念珠“啪”地一声断了线,滚落一地。
“来了!乱兵来了!”
院子里的婆子丫鬟们顿时尖叫起来,乱作一团。
“闭嘴!”贾琏在那边吼了一声,拔出宝剑,手都在抖,“都给我抄家伙!顶住大门!”
大门外,砸门声并未停止,反而伴随着如雷的马蹄声和甲胄摩擦的哗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