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凌转而问:“那陛下是太后抚养长大,同她感情可算深厚?”
顾云台略一思忖,打了个比方:“陛下尊重太后,时不时也愿意做出让步。头年登基时,让的步子会大一些,越往后,步子越来越小。”
“太后喜欢一言九鼎的滋味,享受活在又争又要的日子里。所以她总是忍不住要伸手,手伸得越来越长,也伸得越来越勤。”
“手伸多了,与陛下总会有几分隔阂。”
于凌冷笑。
权力的滋味,尝过就放不下了,就如鲨鱼嗜血,永远不会嫌多。
“太后既然是个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的人,对小侯爷你似乎志在必得。”于凌试探性问:“听孟公子的意思,她要拉拢你,若拉拢不成,会怎样?”
“会砍掉吧。”顾云台语气平静又冷然。
于凌目光冷如刀刃。
所以爹既挡了她的光,又不肯并到她树荫下,就被砍掉了。
贪婪无度的太后。
不过贪婪也好,贪婪,才有机可乘。
顾云台见于凌沉默,转而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我今日去接昭宁,你可听到沿途百姓对此有什么议论?”
于凌对此事似是毫不在意,一个字都没问过他。
虽说于凌曾说自己不会任人摆布,可他今日亲去接人,难道她心中一点疑惑都没有吗?
至少也该问一问吧。
于凌似是认真想了想:“说你与长公主花前月下,饮酒对诗,相谈甚欢。”
顾云台眯眼,勉力维持平静:“还有呢?”
还有就比较浮夸了:“说小侯爷为去接公主,特意沐浴熏香,还换了一身新衣裳。”
顾云台磨牙:“我这不是新衣裳,我日日穿的都是这个颜色和样式的衣裳。还有呢?”
于凌欲言又止,一副不忍打击顾云台的样子:“说小侯爷月下舞刀,只为搏公主欢心。”
顾云台一口茶险些呛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胡说八道。”
于凌安抚他:“只是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话,图个乐子罢了,小侯爷莫要放在心上。”
顾云台瞪着她:“你就是故意要说给我听的吧?”
于凌眨眨眼:“不是小侯爷要问的吗?小侯爷又要问,又怪我说实话,那以后我不敢说实话了。”
顾云台笑得森森。
还有于凌不敢的事吗?
给她开条路,她能进宫杀个片甲不留。
顾云台狐疑看着她:“这些不会是你编的吧?”
这种揶揄里夹着讥讽,胡扯中还有挖苦——分明就是浓浓的于凌式讥讽,他若听不出来才是傻子。
兴许是头一回与顾云台如此轻松地对话,没有他咄咄逼人的试探,也不必思考要怎么杀他,于凌有几分放松,此刻见他气得脸色乌青,忍不住轻轻扯了下唇角。
于凌这快到难以捕捉的笑,被顾云台悉数纳进眼底,一瞬怔愣在原地。
方才,是在对他笑?
于凌立刻收好表情,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要走了,掌柜的她们还在等我。”
顾云台也起身:“我送你下去。”
说是送她,其实是监视她有没有拿走螃蟹花灯。
出了落花楼大门,顾云台将于凌刻意遗忘在四楼的螃蟹花灯硬塞她手里:“不是说要替我修吗?”
众人瞪着螃蟹,螃蟹瞪着于凌,于凌无奈只能接过。
她安慰自己,顾云台今日也算说了不少消息,就当还他个人情。
目送几人上了马车,顾云台转身回雅间。
落花楼外,桂香醉人,一波又一波的华服男女,陶醉在花香中不知归路。
唯有花香漫不进的黑暗处,一双孱弱的眼睛,正紧紧盯着远去的马车。
那个瘦小污脏的身形,在佳节喧闹的晚风和阴暗窄仄的角落里毫不起眼,直到马车再也看不见,他才用右手轻轻包住裹着纱布的左手,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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