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京师又飘起了细雪,雪粒子沙沙沙,覆满玉瓦胡同各家铺子的屋檐。
待雪一停,遥遥看去,像是谁家的糖罐打翻了,糖霜撒得细细密密,日头一照,白晶晶的,让人忍不住想舔一口。
白芙蓉正整理林家刚送来的东西。
铺了一桌子。
“有糕饼果子、铜手炉、面脂,还有几匹厚实的缎子,呦,这还有两身现成的呢。”
白芙蓉拿起新袄裙抖了抖,贴在于凌身前比划,很是满意:“嗯,按你身量做的,将将好。”
“就是这袄裙做得也太素了,跟你平日里穿的也没多大区别。你年轻又水灵,怎么整日素得跟个老太婆似的。”
白芙蓉絮絮叨叨:“不过陈夫人对你真好,三天两头差人送东西。又送吃食又送衣裳,就为修好个玉镯,谢来谢去的,真是厚道人家。”
于凌接过袄裙,轻轻抚摸。
月白色的缎面,里头絮的新棉厚实软和,还用同色细线绣了忍冬纹收边。针脚细密,摸着一点不糙,想必是伯母给她绣的。
林伯伯为了不惹眼,极少来铺子看她,就只能一个劲儿差人送东西。
爹当年的善意,还是有人一直记在心里。
白芙蓉看着一桌子东西,嘴角翘得高高的:“我瞧着,陈夫人是想让你做她儿媳,这才动不动就送东西。”
“林家是官身,吃穿不愁,后宅人少日子也简单安稳,我瞧着还不错,你觉得呢?”
白芙蓉一脸喜气看着于凌。
于凌将袄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好。
“掌柜的又多想了,陈夫人就是感激我们修好了玉镯,于她而言那是亡母留下的,意义甚大。”
白芙蓉根本不信:“那为何只感激你一人?怎么不见给贺师傅做两身衣裳。我瞧着尺寸就是按照你的身形做的,衣裳上绣的纹样也照着你带上的来,分明是就着你的喜好。”
“你若嫁在京师也不错,我也能时常去看你,若受委屈了我给你撑腰。”
重点是,于凌若是定了人家,看顾云台还好不好意思打她主意。
贺大器出事那日,白芙蓉看得明明白白,顾云台看于凌,就跟常乐看包子一样,都挪不开眼。
她把这事当面锣压在心里,三不五时敲一下提醒自己,别让顾云台这只鹰把于凌给叼走了。
于凌不想聊这个,看向门外:“逢喜怎的还不回来?”
正说着,逢喜气喘吁吁跑进来。
“买到了,按于姑娘说的,我都做了。”
于凌昨日特意交代,买废料的时候,要闹出点动静。
京师的冬风又冷又狠,逢喜两颊冻得通红,亮着一双眼得意洋洋地炫耀战绩。
“我到王记门口,那废料筐还立在那,都积了小半筐雪。我随手就把料子扒出来了,王记的人跟我要价五十个铜子。”
逢喜伸出一条腿。
“我一脚就把废筐踹翻了。”
他把买料子的过程演了一遍。
“我说金宝斋不要的废料,值屁的钱。他家向来不识货,谁让东家是只屁都不懂的死癞蛤蟆,吃口屎都不挑的,也就你们王记肯捡他吃剩的,不嫌恶心哪。”
“我嚷得声音老大,一下子把金宝斋的伙计勾出来了。”
“那怂包矮子一见我挑废料,登时跟我大小眼,说什么连他家的废料都捡,故人斋不也是过来要讨碗屎吃,装什么天鹅。”
白芙蓉听得直皱眉,暗下决心,往后要好好纠一纠伙计这张嘴。
逢喜笑眯眯,头一甩,指缝擦着额斜斜往上捋,甚是得意。
“我说这废料白送我,都是给你们长脸。”
“我们掌柜的从江南请到了隐世高人,专治废料,一手变废为宝的绝活无人能及。你说这废料值五十个铜子?嗬,说出来不怕吓死你,我们大师傅稍稍动动手指,这料子能卖这个价——”
逢喜两手朝前一摊。
“五百两!”
“那都算是给面子了,一般人还买不着。”
常乐听得咋舌:“喜哥,你比金宝斋的人还能吹,这牛皮都吹到塞外去了。”
逢喜难得没打架,还在金宝斋的人面前大大摆了一次谱,乐得眉毛眼睛上下乱飞。
“我说阴沟里的东西只会呱呱叫,懂个屁。等咱们大师傅出手,到时候让你们这群没见识的东西,好好开开眼。”
许是逢喜演得太逼真,一群伙计在他连损带骂、趾高气扬的一通叭叭下,个个唬得目瞪口呆,最后逢喜以五个铜子,顺利拿下了那块废料。
贺大器接过料子,对着日光看了看。
和田青花玉,不算甚好料子,泛着温润的青白色,看油性尚好,只是面上横着一块极大的黑斑,黑得亮。
日光透进玉肉,能看到这斑并非只浮在玉面上,而是如一团浓墨沁散在玉肉里,一直沁到玉肉深处,晕得混沌一片。
像是在洁白的宣纸上,滴了一滴墨,越晕越大,毛刺四下逃窜,将整张纸攻城略地。
贺大器把料子递给于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