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嬷嬷半侧过身子,给杜太后挡着风口:“娘娘,不能在门口一直站着,耽搁久了,守在外头的那些人不定说什么。”
杜太后紧了紧衣襟口。
饶是穿了夹丝绵的素罗,这会也冷得她手脚发凉,止不住地打冷颤。进帝陵氅衣又穿不得,若裹得暖和气派,她对先帝的敬意与思念,只会让下头的人发笑。
来祭拜之前,还得斋戒沐浴,她受了好几日的活罪,如今好容易走到这步,空着手回去绝不可能。
杜太后忍着酸涩的石灰味,挺直脊背,昂起下颌:“走,跟哀家进去。”
杜太后打头,福嬷嬷狗腿地扶着,于凌跟在最后,三人进了地宫。
站在地宫门外已觉湿冷,一踩上地宫的砖,那股潮气更明显,四面八方往人骨头缝里钻。
甬道不长,大块青石墁地,走了约莫二三十步,便到了前殿。
地宫共前中后三个殿,均有一道厚实沉重的汉白玉石门关得严实。石门右侧砖墙上,嵌着精铜铸造的转盘,仅有成人手掌大小,盘心雕着飞龙腾云纹样。
福嬷嬷几步上前,按照方才守陵太监教的,手握住盘沿,逆时针一转,咔哒咔哒的闷响在甬道里格外明显。
门轴辘辘转动,石门很快升起。
前殿两侧各有一座立地连枝铜灯,灯盏里油膏厚厚一层,燃着长明火,无风火苗直直向上,映照出略带水气的墙面。
殿内空旷整洁,供案上摆着新鲜的果蔬,果香四溢,稍稍驱散了涩鼻的石灰味。
杜太后顿住脚,侧身回看于凌,于凌只浅浅扫了一眼:“这里没有。继续走。”
往前便是中殿。
长明灯比前殿多了两盏。汉白玉石供台上摆着香炉、烛台、花瓶等石五供,殿内正中有三张汉白玉石神座,呈品字形摆放,居中为先帝之位,左右两侧为皇后之位。
神座前另有供桌,其上摆放的香炉里插着小臂粗的高香,殿里萦绕着灯油与线香的气味。
于凌立在神座前,久久未动。
杜太后声音略有激动:“东西在这儿?”
于凌缓缓摇头:“我是好奇。太后,这另一个神座,是给陈贵妃娘娘留的吗?”
杜太后两颊肌肉收紧,身上发冷,脸色更冷,阴沉沉扫过三张神座,倨傲哼一声:“凭她也配?!”
“太后,人一旦死了就做不了自己的主了。”于凌叹息。
“也许等你进来后,陛下会追封生母,陈贵妃娘娘的棺椁便能入帝陵,与你平起平坐。”
于凌扬唇一笑:“她生前虽未做皇后,死后却与你并无两样。太后该感激陛下,他念及你是养母,仁善至孝,给你留足了生前的面子。”
杜太后冷冷瞥她一眼,拂袖便走:“走。”
再往前便是后殿。
后殿是地宫里最大最高的殿宇,正中汉白玉石棺床上摆着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几乎横陈小半间殿宇,棺床四周包了一圈明黄锦缎,自台面垂下,恰好包住四边。
殿内点了数盏铜灯,四角各摆了一口大铜缸,满缸油脂间泡着一根粗粗的灯芯,探出缸口,一簇昏黄火苗静静燃着,万年不灭。
入目可见成排的木箱、铜箱,里头全是金玉、衣物、器皿的陪葬品,箱盖封了一圈朱漆,层层叠叠堆得满满当当。
杜太后与福嬷嬷站在后殿门前。
“于凌,你进去找,哀家就在这儿等着。”
于凌默不作声迈进后殿,余光瞥见杜太后似在哆嗦。
“太后,你是冷,还是怕?”于凌指腹轻贴砖墙,沿着门侧墙壁,一寸一寸仔细摩挲。
都走到这儿了,杜太后也不必再对于凌装慈眉善目,张口便斥:“废话这么多!干你该干的事!”
于凌边找边说,手不停口也不停。
“太后就不怕拿到东西后,还是睡不好吗?”
“先帝就在这儿,太后多日噩梦不断,不如进来拜一拜。先帝宽容,见你诚心忏悔,或许会原谅你,让你余生能睡得安安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