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就来晚了。”青蘅向他指出,“你比说好的时间来晚了大半日。”
“秘境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
“就算不一样也是你来晚了。”
“师妹你真的好吵。”他半闭着的眼睫微微眨动一下,“有你这么无理取闹的么。”
“明明不占理的是你。”
青蘅反驳他,接着一一列数他的不是,“你不仅来晚了,毫无征兆地掐断同心契,而且还——”
说到一半,她的话突然停住了。
静了片刻,她的手指稍稍动了一下,拨开他垂下来的沾着血的额发,侧开脸,垂眸看他,看见靠在她身上微偏着头睡着的少年安静的侧脸。
昏睡过去的人已经听不见了。
极微弱的呼吸洒下来。她听着他很轻的呼吸声,伸手环过他的身体,摸到他衣袍上的温热的鲜血,抬起手的时候,满掌都是刺目鲜红。
盖在他身上那件氅衣底下浸透了血。刚才他推门出来时披着的外衣颜色很深,所以很难看出什么。
此刻睡熟的少年依然只像是午后小憩。
寂静无声垂落的黑色碎发底下,闭着眼睑的睡颜干净挺拔,仿佛白玉或者名贵瓷器做的少年,和之前每次故意靠在她身边睡着的模样没什么区别。
然而这一次他是真的伤得很重。
微微侧着的脸颊边缘有一道极深的伤口,从颈侧一路蔓延到衣领底下,和之前在灵傀身体上看见的伤口一模一样,血从伤口处流出来。
“不准睡。”青蘅凑近到洛子晚耳边小声威胁,“否则就杀掉你。”
刚才和他说那么多话就是为了让他别睡着。
她那时已经察觉到他受的伤太重了。倘若他此刻睡过去的话,也许再也不会醒了。
但是大约实在是太累了,支撑着身体等到再看她一眼,栽倒在她身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他没说几句话就还是睡着了。
纷纷乱乱的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
青蘅松开一下手,坐起来,再把手伸过去,慢慢地扶着陷入昏睡的少年躺好在地板上。
她低下头靠过去,扯开他盖着的那件氅衣,露出底下沾满血的白色里衣,沿着散乱的衣襟,凝聚着灵力的手指一寸寸探进去。
洛子晚身上的伤口和灵傀身体上受的伤几乎完全一致。
青蘅并不知道他那样使用元神会让灵傀身体受的伤反噬到本体上。之前每次问他的时候,这个令人讨厌的少年都表现得满不在乎。
对于被他瞒骗这种事,她感到十分生气。
坐在地板上,她抿着唇,露出不高兴的表情,缠绕着灵力的手指毫不留情地往下压,按住伤口,尽管是止血的动作,但看起来像是在冲人发脾气。
只不过被发脾气的少年毫无所觉。
简单处理一遍洛子晚身上的伤口之后,坐起来的青蘅回过头,恰好撞见几名学宫弟子奉命进来整理学馆。
一名学宫弟子恭恭敬敬地过来问:“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到的地方吗?”
“把他丢掉。”她冷着脸指了一下地板上的少年,说完,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留下几名学宫弟子面面相觑。
“啊?”其中一个弟子木愣愣地转过脸,“真的要丢掉吗?”
“笨蛋啊别人说的是气话!”
另一个弟子敲他一个脑瓜蹦子,点点头表现出十分了然的神情,“应该是吵架了吧,很快就会和好的。”-
战后的学宫里一片狼藉。
到处是跑来跑去忙忙碌碌的学宫弟子小队,其中一部分人负责处理邪祟的尸骸并检查学宫每一处的战后情况,另一部分人忙着把受伤无法行动的弟子送到一处医修所在的学馆治疗。
尽管没有出现严重的伤亡和损失,但是一名教仙门古建筑史的长老在学宫里走了一圈,看见什么被毁掉的建筑就一阵痛心疾首地捶胸顿足,弄得大家情绪都很悲怆。
放在学馆结界里的半卷止戈之约已经被收回,学宫派出的一支精锐小队正在追回另外半卷。
被封印的浮生镜仍然在原地,没有人敢太过靠近,几名学宫长老重新布下了更为强大的封灵阵,等待司业大人清灵仙君前来处理。
几名值守弟子正看守在周围一圈。
这时,停转不动的浮生镜投影画面闪了闪。
大约之前是被人用什么术法限制住,此刻限制术逐渐失效,投影卡顿的画面就像老旧的雪花屏,连续闪烁几下,终于呈现出秘境里战后惨烈的景象。
抬起头的值守弟子瞳孔颤动了一下:“这是……”
秘境里遍布天幕上的金色箴言尽数崩解,破裂漏下来的光芒一束接一束打在血泊里。到处都是破碎的剑气,斜着切入地面,断裂的剑刃反射着光,碎了一地的玉石浸在血里。
“那些剑气都来自同一个剑阵。”
另一名值守弟子抬着头喃喃地说,“为了封印对方在秘境里,不惜用剑阵把自己一起毁掉。”
“这不是自毁一样的手段吗?”旁边的值守弟子喃喃问,“使用了这种手段的人,还能活着吗?”
“不知道。没听说过有死者。”另一名值守弟子回答,犹豫一下,指着那些浸在血里的玉石碎片,“但是你看那些。”
“全都碎了。”-
学馆的屋檐底下挂着一串被雨水打湿的风铃,雨后朦胧的烟雾从窗外流淌进来,沾上一点躺在床上沉睡的少年的发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