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提着剑在前线斩杀恶灵的青蘅感觉到牵连着的同心契轻动了下。
“是你布的阵?”她立刻问,“师兄你怎么会用这种复杂的阵?我记得每次阵阁选修课你都在睡觉。”
“你不记得那一节恰好是我唯一认真听了的课么?因为那天你太吵了弄得我没法睡觉。”
彼此连接的灵识带来少年的声音,因为动用了大量的灵力,他说话间带着一点轻轻的喘息,“距离艮山阵布成还有十息。等一下开阵的时候不能被任何东西打断。”
“交给我。”青蘅一抬下巴。
“十。”洛子晚开始计数。
前线作战中的每一名入试弟子也都在心里计数。
九、八……
握着一束电光的东方琅甩开数道符纸,噼里啪啦的青紫色电流炸开。从半空中折身的青蘅提剑斩下,纷涌的剑气在同一时刻切向扑上来的恶灵。
七、六……
琴声铮然响起,坐在高处的乐修弟子与儒修弟子配合着前线战斗的弟子们结成一道防线。
五、四……
一道接一道防御阵法亮起,共同结阵的每一位阵修弟子以灵力丝线聚拢向阵心。
三、二……
站在战线前方的傅时青猛地拍向阵心。
一。
艮山阵成。
那一刹那,如静立之山的阵法轰然笼罩了半边天空,无数牵连着的灵力丝线相互连接,形成的结界如同巍然不动的城墙,倏尔亮起的无数细小的灿金色光芒仿佛流动的萤火。
扑涌如海潮的恶灵终于被拦在了外面。
几个本来彼此讨厌的死对头符修弟子激动地握手言和,累坏了的阵修弟子们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一群乐修弟子兴奋地合奏了一支欢快的乡间小调。
还有许多弟子纷纷跑过来大夸特夸负责阵心的傅时青,夸得他一张年轻青涩的脸通红,甚至有善文辞的儒修弟子许诺等出了秘境要给他立小传,传记里一定要写上这一夜傅时青一战成名的事迹。
总而言之,大家其乐融融,来自各宗各派的弟子意外因为这一战结交成了好友,相约出秘境后还要载酒同游人间十二城。
“我知道了!”
这时,一名通晓仙门史的儒修弟子忽而跳起来大声道。
“一切都和仙门史的记载一样。”
“卯时三刻,五宗七家的援军抵达,浮玉城会开启。”
这名儒修弟子指着村舍上一块破破烂烂的牌匾,“上面的旧文字写的是‘风铃镇’。当年的浮玉城之战时,五宗七家的援军集合的地点就在风铃镇。”
“也许这就是闯出秘境的办法了。”另一位儒修弟子若有所思,“我们要像当年的援军一样,守住被围困的浮玉城。”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躺在地上的一名入试弟子举手提问。
“在这里等着就好。”那位儒修弟子经一番思考后回答,“等卯时三刻的浮玉城开门。”
这边的入试弟子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讨论闯出秘境的可能办法,另一边的空地上,几个医修正在忙忙碌碌治疗受伤的弟子。
后半夜血雨停了,云消雾散,漏下来的几束星光照进运转中的艮山大阵里,流淌的光影经过半透明的结界变得斑斓灿烂。纷坠如雨点的光芒落在斑驳的瓦砾间,零零落落的村舍小道上人影来往穿梭晃动,忽地有了几分战火后的宁静。
没人在意的一棵桃木树下,额头上贴着傀儡符的少年仍在乖顺地扮演灵傀。
从被扔在这里到现在,他都没怎么动过,极浅的光芒缀在低垂着的纤浓眼睫上,白色衣袂上仿佛落了雪,就好像一个被主人丢在冬天里的雪人,很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次的落雪时分。
直到很轻的脚步声响起时,傀儡符底下那双黑色而无神的漂亮眼睛仿佛被点上了一点光亮,缓慢地眨动一下。
走过来的人并没有看他。她坐在他身边,靠在树下,伸展着双手,做了一个伸懒腰的动作,旁若无人似的,嘴里抱怨着:“好累啊。打了那么久架。”
低着头的少年笑一声,也没有看她,只是说:“本次作战你一共斩杀了一百零三只恶灵,其中八十三只是金丹境以上级别,只有十四只是元婴境以上级别,剩下的连金丹境级别都没有。”
而后他歪过头,望着她,干净如碎雪的声线带着嘲讽的语气评价道:“好差劲啊师妹。”
“你怎么数得这么清楚?”青蘅眨了下眼,紧接着,恼火道,“师兄你果然是我最讨厌的人。”
惹恼自己的师妹似乎是这个少年很喜欢做的事之一。他垂着眼睛,轻声笑,笑着笑着,低低地咳嗽起来,似乎刚才那一次布阵让他极疲倦,咳了一会儿,轻声道:“我有点累。”
“师妹。”他轻声说,“我想睡一会儿。”
“你不许又靠在我身上睡。”她盯着他。
他没回答,低着头就这么睡着了。
“喂,”这次他没靠过来,反而让青蘅不高兴了,“你怎么说睡就睡啊?”
她伸手,想喊他醒来,手指伸出去到一半的时候,忽地看见黏土做的灵傀身体上,错落的裂开的伤口痕迹。低着头睡着的少年滑落的大袖遮住手指,只露出很小一部分垂着的指尖,上面也都是细密的裂口。
因为动用了太多灵力而承受不住的灵傀身体已经到处破碎了。她手指动了下,往下落,拨开衣领,碰到他颊边的一道伤口。他没什么反应,因此她仍然不清楚,像这样灵傀做的身体碎开时,到底是不是如他所说的那样不会疼。
“不准在这里睡。”青蘅凶巴巴地对他命令,尽管知道他此刻昏睡过去了听不见。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更加不高兴。
手指碰到贴在他额头上的傀儡符,动用了上面的傀儡术和命言咒,她以灵力强行命令着灵傀做的少年起来。这种行为几乎具有强制意味,她强迫着这个处在无意识状态里的少年被她牵着往另一个方向走。
陷入昏睡的少年已经没什么知觉,但是会被她牵着手走,闭拢着的眼睑极安静,黑色的碎发覆盖下来,被她牵住的指尖冰凉,像是一个丢在雪地里等了她好多年的雪人,被挖出来的时候,快要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