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最厉害的。”
他偏了一下头,再接着道。
“是我师妹。”-
此时此刻的浮生镜外,学宫里依然挤挤攘攘。
自从浮生镜投影的画面变成入试弟子们在城墙上展开守城大作战之后,全场的观众都紧张到时而屏息、时而握拳、时而爆发出激动的掌声,许多前排的观众连手里的瓜都忘了吃。
其中不少带着弟子来参加试炼的仙长们挤在人群中一起看,时不时也会发表言论。
当一群整整齐齐的阵修弟子齐心合力补上防御阵法,成功阻止又一波恶灵潮时,站在底下的一名白胡子老头乐呵呵地指着画面,白花花的山羊胡子一翘,转过头对众人得意道:“对。是我教出来的弟子。”
当几个乐修弟子被恶灵追着杀,到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恶狠狠一咬牙,转身抓着琴砰砰往恶灵的脑门上砸的时候,人群里一位青衫修士扭过头,闭目道:“我不认识他们。不是我的学生。”
偶尔这群弟子们会做出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操作。
譬如,一群器修弟子尝试制作了一种临时的小型灵舟,再由几名特别会用雷火符的符修搭乘上去,坐在突突突前进的飞行器上,眼睛一闭漫天扔雷火符,冲出去一路横冲直撞,炸得恶灵们东倒西歪,效果意外地好。
譬如,几个把琴砸坏了的乐修围在一起钻研驱散恶灵曲,有的抱着破破烂烂的琴,有的拨着走了音的弦,声势浩大地合奏了一曲,曲调呕哑嘲哳难为听,但居然真的对恶灵有用,只不过成功驱散恶灵的同时,也令周围的不少同伴差点聋了。
再譬如,为了掩护准备发起冲锋的同伴们,一名儒修弟子视死如归,从天而降,跃入恶灵群之中,震声道:“朝我开火!”
画面相当惨烈,却又令人热血沸腾,惹得底下的人群忍不住哗哗地鼓掌。
还有一些眼尖的群众留意到扎青色发辫的剑修少女和她带着的灵傀。
灵傀做的少年戴着下压的斗笠遮住半侧脸,额头上贴的傀儡符纸覆盖着眼睑,没有人看清他的模样。
但是好几位吃着瓜的群众注意到,每次那名扎着青色发辫的少女从城墙上撤回来稍作休息时,那个灵傀做的少年都会把她提拎着到一旁的树下,低着头帮她整理衣袍和擦干净她脸颊上的血。
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低着头的少年离得很近,垂着的眼睫几乎扫到她的额心,拨弄着自己的衣带的少女让他给自己系腰带,偶尔不满意地抱怨几句,更多时候在兴高采烈地宣告自己的战绩。
明明是很简单和日常的动作和相处,却给人以特别亲密的感觉。
“要不是其中一个是灵傀……”
抱着瓜的一名前排观众小声道,“我都快要觉得他们两个是一对了……”
“没关系!大胆觉得!”另一名观众朗朗道,“就算是灵傀也可以是一对啊!是灵傀怎么就不能是一对了呢!”
这名观众握拳,振振有词道:“多么感人至深的人傀恋!”
在底下的观众们热火朝天讨论的时候,有一道人影无声地从人群背后经过。
手捧铜镜行走在学宫路上的是学宫司业清灵仙君的大弟子苏翎。
经过一道僻静的小径,踩过木板架起的桥,池面尽头是一座搭在水上的学馆。
学馆是简约的木质结构,以白色的松木搭成,四周池面上种植荷花,夏日幽静清凉,司业大人常约人在此处下棋对局。
停在学馆门口,正要叩开门,苏翎的指节微顿一下,被一道张开来的结界拦住。
“有客人在里面么?”他回过头问。
立刻有两名值守弟子赶忙迎上来,先是抱起袖子行礼,喊了声“大师兄”,而后道:“客人在学馆里休息。司业大人吩咐过不准任何人打扰。”
“这样啊。”苏翎笑了笑,“司业大人有说过是哪位客人吗?”
值守弟子想了想,觉得司业大人也没吩咐过不许说,于是回答:“是前阵子从蓬莱来的问剑阁的高徒。大师兄也见过面的。”
以袖子遮住手指的动作,苏翎无声地捻了下指尖,从结界里捕捉到一抹几不可察的、极淡的灵力气息。
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仿佛什么也没发现,回过身往外走的时候,抬起头,望了一眼天色,用同人寒暄的语气,道:
“很快要变天了啊。”-
秘境里,一群小修士在地上爬。
这是他们守城的第十五日。
第七八日左右,秘境里再次下起了血雨,天幕上密布着乌金色的雷云闪电。用尽了一切办法守城的入试弟子们一个个浑身是血、累得不行,聚在一起商量出了守城的最后办法。
那就是同一百多年前守城的修士们一样,趁着月黑风高之夜出城,长途跋涉八百里绕后奇袭,与守城的弟子们前后夹击,设伏一鼓作气歼灭敌军。
绕后伏击的最重要一步就是爬过去。
为了不惊动恶灵,绕后的弟子们只能分批爬行。
先爬第一批,找到伏击地点后,再爬第二批,直到所有参与作战的弟子都成功爬到恶灵潮后方的小树林里。
倘若是刚进秘境时,没有一个弟子愿意在地上爬。但是此时的小修士们已经平静而麻木,觉得在地上爬一爬也没什么所谓,甚至产生了一种相当平和的精神状态。
林间传来轻微的窸窣响动,最后一批绕后的弟子抵达了约定地点,一个隐蔽的结界铺展在整片林地上。
这群小修士藏身在小树林里,各自休息,等待破晓的到来。
临近黎明时分,天空微微放晴,透过乌金色层云的光芒仿佛漏下来的一把流沙,寂静地照落在草丛间。
那或许是来自一百多年前的光芒。秘境里的一切都只是接近真实的幻影,封存了近两百年前的过往。那些渺远的光芒如同半透明的纱幔,笼罩在岑寂的林间,把潺潺的溪水照得莹莹发亮。
坐在溪水边,青蘅伸出手,捧了一把水,让洁净的水流沿着指缝掉下去。
粼粼的光芒破碎在她的掌心,冲刷干净她手上沾着的血迹。滑落下去的水流像是一把细碎的星光,从她的掌心无声地跌坠,落在水面上如同闪烁的星子。
这时,有人从背后捉住她的手。
“好累啊。”她用抱怨的语气说,也不回头,干脆往后一倒,让背后的人接住,“身上到处都是血。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