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把嫩叶平均分给几只小鹿吃,看起来极专注地在投食,同时换了个话题问:“所以刚才你亲我是为了奖励什么?”
此刻的青蘅还不确定他刚才那句“我在乎你”是什么意思。
一说出口就不往下说了,听起来像是一种诡计,是这个诡计多端的宿敌专为勾引她而设计。
她因此决定不予理会。
“奖励你在梦境里的表现。”青蘅说,“即便非常糟糕,但有可取之处。”
“可以再奖励一次吗?”他歪一下头又问,“刚才太快了,没来得及收到。”
“不可以。”青蘅在洛子晚面前指一下身边一大圈围观的小动物,“有人在看。”
“它们不是人。”他指出,“是鹿。”
被点到名的几只小鹿正在一心一意地吃嫩叶。
大约两个人都知道这样的对话有点幼稚和丢人,这对师兄妹干脆不再说话了,各自专注地投喂小鹿。
青蘅摊开手让小鹿从她的掌心吃嫩叶,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坐在树下托着脸,对着草丛里打架的野兔子发呆。
风沙沙地吹过草丛,远处的溪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倚在树下的少年拿着一把摘下的嫩叶喂给小鹿,其中几只急切想吃东西的不停地拱着他的手掌。
过了一会儿,忽而,他开口问:“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么。”
明明是在提问,却用了一种随意和人聊天气的语气,没什么提问的意思,他低着头喂小鹿,不像在等人答话。
“不会。”青蘅答。
“我是认真的。”他说。
“不会。”
青蘅撇着嘴,依然很固执地重复,这次答得稍微慢了一点。
倚靠在树下的少年喂着小鹿,无声笑了一下,垂着睫,轻声道:“那就好。”
“可是当时你难过了。”片刻后,他似乎又变得有点介意了。
洛子晚指出:“在梦境我死的时候,感觉到你难过了。”
“我没有。”青蘅斩钉截铁地强调,“是微生渊死的时候,巫祝雨姬难过了。她的情绪会传递给我。”
说完,她从洛子晚手里抢走一把嫩叶,埋着头,有点儿闷闷地,把手里的嫩叶往小鹿嘴里塞。
其实只是不愿意承认。
刚才那个假装成奖励的亲吻里,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掩盖住的,藏着的一点难以察觉的细小的心情……
是珍惜。
“仙门的人真是可恶。”
一边投喂着小鹿,青蘅说起别的话题,大声地骂起来,“为了一片灵脉杀死了那么多凡人,不配为修仙之人,当称之为猪狗豺狼。”
而后,她声音低下来,抱着膝盖坐在树下,说:“我突然想到月老庙里的赵小时和洛清尘。”
“洛清尘第一次见到变成鬼的赵小时的时候,他说,‘对不起’。”
“——因为她是死在仙门之人手里的凡人。”
青蘅轻声道:“他是在代替那些仙门之人,说一声‘对不起’。”
修仙者常说,道心。修仙途上除了修炼灵,还要修炼心。朝更高的层次破境时,总要求得一种心,修出一种道。
一心一意修炼灵的青蘅,这次却在一只鬼的梦境里,突然悟得了一点道心。
是在作为巫祝大人庇护着春芜城的子民,甘心为他们而生和死的时候,产生的一点有关守护的心情。
于是她忽然想明白了一点点,自己是在为了什么而修炼。
“微生渊原本不会变成鬼。”青蘅撑着脸颊,说,“没有心怀怨恨而死去的人,原本是不会在死后变成鬼的。”
“可是他死的时候很在乎许多人……他是为了那些人变成鬼的。”
“巫祝雨姬也是。”她接着道,“倘若只是那样一点点怨恨的念头,不足以化作一座城那么大的鬼。”
青蘅说:“巫祝雨姬是为了庇护故乡而变成鬼的。”
她这么想着,笃定地点一点头。
“可是死后微生渊和雨姬不会再相见了吧……”
再讲着讲着,她纤而密的睫毛耷拉下来,嘴里嘟嘟囔道,又变得有点儿难过,“把魂体烧进阵法里,魂魄俱散的鬼,再也不会有来生。”
恰在这时,一点亮起的火光倏地映在她的眼瞳里。
是一缕魂火。从阵法当中即将烧尽的纸钱里取出来的、本该不会有来世的鬼的魂火。
“你怎么带出了这个?”青蘅眨了眨眼睛。
“因为觉得你会这样做。”洛子晚以剑鞘在地上开始画一个小型的渡灵阵法,“师妹你比鬼新娘还喜欢牵红线。”
此刻此刻是午后时分,阵法要到入夜才生效。
这对师兄妹准备好渡灵的仪式,坐在树下喂小鹿,直到草丛里打架的兔子都睡着了,终于等到漫天星辰的光洒在平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