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后悔了的两个人都可以算作小狗。
不过青蘅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小狗。
借着一点隐隐约约的月光,不肯承认自己是小狗的青蘅在被子里翻过身,望向身边微侧着脸在睡觉的洛子晚。
他睡得很乱的碎发洒落在枕头上,没扎好的高马尾柔软地垂下来,烧得发烫的呼吸微弱而紊乱,垂覆着的眼睫在眼睑下方扫出一片很浅的影子,衣领底下没好好处理过的伤口包扎得极为潦草。
乌黑的发和鲜红的血迹杂乱混在一起,反而衬得他的睡颜很干净恬静。
又也许是待在喜欢的人身边,他才可以睡得很好。
青蘅心想,洛子晚有一点像小狗。
很邪恶的那种。
这么在心里悄悄类比着,她又想起刚才没拉完的那个钩。
从被子里钻出来的青蘅坐近过去,拆开床上发着高烧的少年的衣襟,替他把没处理好的伤口一一处理过,按照从大师兄那里学来的方法,试着稳定住他紊乱的灵脉和元神。
做完这一切,她把自己盖进被子里,从被子底下伸出手,轻轻勾住了身边的少年深陷在被子里的小指,感觉到他在无知无觉的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她。
月光照下来,他们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秘密地拉了一个钩-
次日,日出时分,青蘅醒来的时候,一线秋日清晨的阳光从帐篷顶上洒下来,如同一根细细的金线,落在她的眼睑上。
她整整齐齐盖着被子,被子边缘被掖得很平整,一直拉上去盖到她下巴底下,蹭到一点柔软的边。她从被子里探出头,今日要穿的衣服被折叠起来,显然洗过了,搁在另一边的枕头上,也是整整齐齐。
一侧的桌案上还放了她喜欢吃的糕点,不知道是现做的还是买来的,摆在竹木食盒里,散发着香气。
旁边的少年折了根枯枝在地上画传送阵法。
盯了一会儿那一叠糕点,青蘅没忍住,坐在床上探过去,取了一块红豆糕,塞进嘴里,咬下一小块,一边吃着,一边侧过脑袋,看着手里握着根枯枝在地板上画阵法的洛子晚。
“师妹昨天晚上你又解开过我的衣服。”他头也不回,声调随意地指出。
阳光下的少年看起来心情很好,大约是因为睡得很好。他没有换衣服,还穿着昨日的衣袍,那是一件用来扮作牵线人偶的宽大袍衫,白色麻布的大袖折起来,露出单薄而明晰的腕骨,还能看见上面残留的情蛊痕迹。
咬住红豆糕的青蘅走过去,拉起他的一只手腕,指腹沾了点灵力按压下去,然后踮起脚摸了摸他的额头。
站在地板上的少年稍低下头给她摸。
他的体温还是很低,但是身体没有昨晚那么冰凉,紊乱的灵脉已经恢复了正常,像刚退烧的状态,在她靠近过来的时候,他呼吸又变得有点乱,心跳也加快了些。
昨天晚上伤得那么重的情况下还发高烧,青蘅总疑心他烧成那样会不会烧坏了脑子,她抬起眼睛,盯住他一会儿,迟疑着,问:“你还记得昨晚发生的事么?”
“你希望我记得还是不记得?”他偏一下头反问。
青蘅回想起自己昨天晚上一不小心说出口的话,脸黑了一下。
“听说人高烧之后可能会失忆。”她说,凑近一些,露出尖尖虎牙,换上威胁的口吻,耳语,“喂,师兄,你必定失去了昨晚的记忆,对于我昨晚说过的话半点也不记得……”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被洛子晚扣住后脑勺吻住。
阳光下的那个吻突如其来,令人猝不及防,她漂亮明净的眼睛微微睁大。
“昨天晚上你说你想要我。”微低着头亲吻她的少年在她的唇畔轻喃着说,用的是鬼魅以色诱人的语气,“你还要拉钩和我在一起。”
“我说的是‘待在一起’。”青蘅说。她很喜欢这样被他亲,轻咬着他的唇瓣微张开,又令他探进去一点,唇齿间还有红豆糕的香甜气味。
“你承认了。”洛子晚轻声呓语似的说。
他含着点雪意的呼吸和她混乱不清的呼吸彼此交错着,以一个令她喜欢的姿势托起她的脸颊,使他们吻得更加深入。
“我没有。”她被亲吻着呢喃,“你失忆了。”
“那我走了。”对面的少年懒懒散散的声音道。他松开她,握着枯枝那只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传送阵法的光芒亮起来。
扔了那根枯枝在地上,踩在阵法边时,他回了一下头,仿佛不太在意的语气,说:“反正我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也不记得我们约定了任务结束就在一起……”
安静地垂下眼,他极轻的声音自语:“就算我执行任务的时候死了,师妹你也一点都不会在乎。”
“等我死了你可以再去找几十几百个小倌玩……”
垂着的额发底下那双黑色眼睛里映着晃动的光,洛子晚轻轻咬字的声音过分好听,“这是你的计划么,师妹。”
这些气人的话让青蘅对小师兄讨人厌的乖戾性格又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没错。”她恼火道,“等你死了我就去点几十几百个小倌玩,并且半点也不会记得你——”
还没说完,她再次被他堵住口。
这一次因为生着气,她对准他的唇瓣咬了下去,尝到一点血的味道。而对面的洛子晚毫不在意地任凭她这样咬,他以沾着血的指腹在她的唇瓣上抹过,亲吻她的过程中把自己的血喂进她的口中。
近乎血骨交融的一个吻,带有一种轻微强制却又极为克制的意味。
她的眼睫缓慢地眨动一下,从这个吻里尝到某种深埋其中的情绪。
“这样可以记得么。”微低着头的少年轻声问,“等我死了,你记得我三百日就好。”
“一个四季轮回的时间,”他声音极轻地说,“我只要这么多就够了。”
说完,洛子晚松开手,缠绕着灵力的手指随意划一下,那枚仍在地上的枯枝插在传送阵心。他转过身往开始运转的阵法里走,从云州吹来的风在阵法之中涌动,吹起少年的墨发和猎猎的白袖袍。
“等一下。”青蘅忽然喊他。
她熟悉这个少年执行任务时近乎自毁性质的行事风格。每次一边说着很轻松随便的话,一边把自己弄得全身是伤,实际上每次都伤重得差点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