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蘅点一下头,也没看,把手伸过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走进祠堂里,安静跟在她身侧的少年低着头没有说话,陪着她在壁龛下方,看着她在一块空白木牌上一笔一划刻下曾祖父的名字,与列在其间的亲人们的名字放在一起。
焚香后再出来时,握着负雪剑的青蘅气质已经与刚才截然不同了。
不久前发生的巨大动静让负雪楼里剩下的所有人都聚集在了祠堂前,薄薄一层晨曦的光芒里,他们抬起头,看见站在阶上的少女提起剑。
凛冽的风吹起她的青色发辫,剑刃上的光芒冽冽如雪,那是负雪剑已经认主的标识。
“家主大人。”所有人齐齐拜倒。
“把那些叛徒带到堂上。”站在阶上的少女明净的眼瞳映着一抹剑光,神色平静而冷漠,“传令下去,我要整顿负雪楼。”-
彻夜处理过叛徒,清理完负雪楼内的事务后,坐在家主座上的青蘅遣散了堂上所有人,背靠在后面的椅背上,低垂着眼睛。
推门进来的洛子晚在进门之前扔了沾着血的剑,走到她面前的桌案边,欠身帮她把成堆的卷宗整理到一旁,从她松松耷拉下去的手里取走用完了的一管墨笔,搁在砚台边的笔架上。
“那些叛徒都死了么?”青蘅问他。
坐下在桌案边,洛子晚“嗯”了声,回答:“有的试图反抗,都杀了。”
“爷爷在离世之前做了很多准备。”青蘅低声说着,“岐山派的人在京城内部缓慢渗透了很多年,敌人的势力在中州与仙门分庭抗礼,调换走天子以控制皇宫应该是这一年内的事。”
“而爷爷留给我了很详尽的布局和对应的线人。”她捏住桌案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足以将敌人一网打尽。”
说话间,搁在桌案上的任务令牌闪烁了一下。
“师兄师姐找到了天子的所在。”坐在桌案边的洛子晚扫了一眼,把那枚令牌递给她,“位置在京城外。”
“我应该可以和他们里应外合。”青蘅点一下头,手握住作为家主令的负雪剑,“该去面见真正的天子了。”
“我那边也要执行任务了。”对面的少年手指缠绕着的灵力散开,“离开一下。”
而后,他忽然倾身,靠近,额头轻轻同她贴了一下。注入识海的一丝灵识令牵连着的同心契曳动起来,青蘅缓慢地眨了下眼。
她忽而意识到刚才那个动作是在感知她的情绪,而他分走了她的一半难过。
彼此连结着的识海翻涌着,其间的情绪也在无声地传递。
似乎在那个瞬间感受到她心里因为亲人离世而产生又克制着的那份伤心,倾身同她抵额的少年静了一会儿。
分开时他却没什么表示,依然显得很轻松,就像她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那样,他眼皮垂着,片刻后,抬起眼睛,偏一下头望过来,如同以前每次执行任务之前互相挑衅一样,干净疏懒的语调问:
“打赌谁更快执行完任务么?”
“那我一定比你快。”青蘅轻哼声,也换上挑衅的语气。
对面的洛子晚轻笑声:“那就比比看。”
青蘅知道这个性格乖张恶劣的少年是在安慰人,只不过安慰的方式是挑衅她,却莫名其妙地有些管用,她突然不像刚才那样沉浸在难过情绪里了。
她带着任务令牌和负雪剑起身,看着坐在桌案边的少年手支在案几上,微垂着头闭上眼,留在灵傀这边的元神和灵力渐渐离去。
那个过程就像抽离灵魂。灵傀做的少年又变回那个仿佛没有注入生机的小师兄,他低垂着头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如同睡熟了,模样依旧和云州那一边的少年一模一样,但仅仅是一个空荡荡的壳子,不再是她最喜欢的那个人。
青蘅轻轻碰了下指间那根灵力丝线,离得很远感觉到那一边的洛子晚的心跳。
很轻的,砰砰声,执行任务的时候会稍微加速一些,偶尔停下来的时候又会变慢,只在她贴近的时候才会漏跳一拍。
那是属于她的心跳声。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听了一会儿,觉得有一点安心。
离开这间厅堂的时候,青蘅给门上设下结界锁。她转过身,早已等候在门外听令的负雪楼众人齐齐拜于地,其中于今日提拔上来的管事低声道:
“家主大人。”
“不准任何人靠近。”青蘅回头指了一下设有结界的房间,下令道,“派人守在门外。里面有很重要的人。”
“剩下的人随我一道出城迎接天子回朝。”
话语间,她抬起脸。
天幕之中薄薄一层晨曦的光芒消失不见,蔽日的乌云覆盖了整片京城的天空,犹如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青蘅低声自语:“敌人也开始反扑了。”
而后,她提起手中剑,手腕轻轻翻转,剑刃上一线刺目的光芒如水洗-
这一日中州京城内的凡人都见到了妖邪遮天蔽日的一幕。
乌泱泱的妖邪自皇宫各处涌出,铺天盖地,呼啦啦地掠过街道与坊市,就像一阵狂风卷过。
没有灵力的凡人看不见妖邪,只能看见乌云之上滚滚的闪电,那是仙门弟子与操纵着妖邪的敌人在作战。
这场激烈的战斗持续了三日三夜。次日破晓时分,遍地的妖邪残骸,仙门弟子踩在尸堆上清算敌人的势力,到处是燃尽的符纸与刀剑折射的光线。
与此同时发生的是一场宫变。
假扮天子的人被揪出的那一刻,多年来渗透进中州各大世家与朝廷官员的岐山派势力动了手,发布了一道矫诏,试图从皇室子孙中重新推选一个新的傀儡上位。
而以中州负雪楼为首的世族以最快的速度进行了反击。
就在敌方势力动手的同一时刻,禁军统领带着人冲入违逆者的府邸,一口气扣押了数百人以及一支意图谋反的军队。
另一边,京城外,天子的踪迹在某处寺庙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