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嗓音里还含着刚睡醒时的惺忪。残留在他们气息里的草药气味使得两个人连呼吸都相似,靠近时混在一起,彼此吸引,几乎想要再做点什么。
青蘅却在洛子晚再次说话之前,伸手摸到他有些烫的额头,说:“你发烧了。”
她的手掌移下去,覆在他的眼睑上。
那双接近失明的眼睛还没好,依然不太能看见东西,但是表现得不明显。被她的手掌轻轻盖住的时候,他轻轻闭了一下眼,似乎在感觉她触摸时的温度,仿佛那种温度有治伤的作用。
松开的手往下滑,青蘅摸到他身上的那些伤口,被贯穿碎掉过的骨骼,胸骨处的箭伤,腕骨上残留的洞穿的钉痕。那些灼伤的痕迹被止血带缠着,他安静地低垂着眼,在她碰到时抬起手反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叠相扣在一起。
“疼么?”青蘅忽然问。
“还好。”洛子晚随口答。
青蘅拉了一下他的手,使得他坐起来,她自己在床边倾身过去,低着头,给他换药和重新包扎。
阳光洒落的小筑内变得静悄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洛子晚很快再次困了,微垂着头靠在她身上,呼吸变得更加轻而浅。挨近他的青蘅垂下的睫毛阴影投在他的眼睑下方,像一对停在他那里的蝴蝶。
“这种程度的伤都没有死。”一边给他包扎着,青蘅一边嘟嘟囔囔,“怪不得那位化神境鬼修那么想要得到你的剑骨。”
对于修仙者来说,只要还剩下一线生机,碎过一遍的骨骼都可以修复,弥补好的心脏也有机会再次跳动,这个少年身上最棘手的伤口其实是那一处箭伤。渗透在其间的鬼气不断吞噬着他的生命。丝丝缕缕的鬼气蔓延上来,那双接近失明的眼睛仿佛蒙上灰色雾气,导致他的眼睛一直没好。
但是那副天生剑骨自然而然地可以与吞噬生机的鬼气对抗。
很早以前在月老庙秘境里,洛子晚受过类似的伤。那个时候二师姐对青蘅说过,小师兄情况特殊,实际上指的是青莲家的孩子天生的剑骨,数百年来司掌刑名的这一脉不会畏惧鬼物。
完成包扎以后,青蘅稍侧过脸,看见微垂着头的洛子晚耳后一个很浅的记号。那是一个类似剑痕的记号,只有在失去生命迹象的时候才会变得鲜明,大部分情况下几乎察觉不到。
“这个就是青莲家司刑的记号么?”青蘅用手指碰了碰,问。
犯着困的洛子晚“嗯”了声。过了一会儿,他低声答:“世代执掌刑名的青莲家在仙门之中地位极高,但当年家主说,这一支血脉,其实是诅咒。”
“执行天罚的家族,本身也是天罚的对象。”他轻声说,“听说那是因为上古神明时代这一族被天道判了刑,要世代以代天道行刑赎罪。”
青蘅眸光低下来,知道他这样说的意思,这世上总是存在各种各样职责不同的仙门世族,遵循着各式各样的规则存世。然而她嘟囔道:“可是你又没有罪,也不是你的错。”
片刻后,她问:“你以后还要继续执行那样的任务么?”
他再次“嗯”了声,垂着眼,轻声答:“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青蘅忽然更加不高兴。
她侧过脸,注视一会儿他耳后的记号,忽地抬头,亲吻那一处。她的唇瓣在他的耳后留下印记,就像邪恶的小猫按下温柔的爪印。
旋即,她歪着脸颊,道:“那你执行完任务以后心情不好可以找我打架。”
“不许总是弄伤你自己。”她命令道,尔后,大声强调:“反正我打架一定可以打得过你。”
“明明小时候大多数都是你没打赢。”洛子晚偏头,指出,“从小到大你一直找我打架。”
“那个时候我可讨厌你了。”青蘅咬牙切齿,“当然是讨厌你才会找你打架。”
“现在还是很讨厌你。”她继续说,语调忽然轻下来一点,低声咕哝道:“不过也有一点喜欢。”
“喂,师兄。”她忽而靠近,盯着洛子晚,说:“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讨厌你了。”
“我也是。”他说。
“每次看见你在宗门里装成光风霁月一尘不染的样子,”青蘅贴近洛子晚的鼻尖,很轻的咬字的声音说,“我就很想戳开,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然后……”
她贴在他的唇畔低语:“很想亲手毁掉。”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很讨厌你。”他同样贴着她的唇瓣,轻声回答,“后来每次你找我打架我都真的很想杀掉你。”
“可是有时候也……”
他垂着眸,轻声道:“有点喜欢。”
“十五岁的那一年,执行了两年任务,回来的那天很累……”洛子晚想了一下。
“那天宗门里下了点雪,”青蘅回忆道,“你那个时候在擦剑……”
“然后看见你挤在人群里,很快乐的样子,抬起头来笑,喊了我一句师兄,”他歪一下头,“是装的。”
“那个时候,”他回忆一下,“就想戳破。”
十四五岁年纪很小的师兄妹,相遇的第一天认出彼此的伪装,就想要戳破对方,哪怕暴露自己,就像互相讨厌的小孩子想要戳破对方手上的肥皂泡泡,带着恶意。
“那个时候对我来说,什么事情都很无聊。”洛子晚想了一会儿说,“但是有一件事不无聊。”
他说:“我喜欢看你生气。”
“师妹你每天都那么努力,怎么可以有像你这样的人呢。”贴近她唇瓣的少年轻声说着,“那个时候我很讨厌你那么努力……”
“讨厌你身上那种生机和鲜活。”他忽而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微低下头,黑色的碎发扫过她的鼻尖,蛊惑似的语调,“好吸引人啊师妹。”
那双干净好看的眼眸犹如沾血的黑曜石,他轻轻咬字的声音极好听:
“想杀掉。”
“小时候你差点真的杀掉我那次之后我就恨上你了,师兄。”她微微仰着脸颊,凑近他的鼻尖悄声说,“那一次我也差点杀掉你。”
“可是你知道我最恨你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她凑得更近,忽而声音更轻,自问自答地说,“你死掉的那一刻。”
洛子晚微微怔了一下。
“你怎么可以……”青蘅很轻地咬着牙在他唇畔边念着,每一个字都断得清晰,仿佛带上那种恨意,“没有得到我的允许……就这样死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