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兄在青莲家到底是什么身份?”青蘅抬起头问,“师父说当年小师兄是被从青莲家借走的,总有一日要还回去。”
“数百年来青莲家以剑行世,始终承担一种责任,”倚在窗台边的洛江离语调平静地答,“执行天罚。”
“简单来说,”她侧了侧头,“就是处死那些被天道判定该死之人。”
“被选中执行这种职责的小孩,一生不会拥有名字,每一代都被称为司刑。”洛江离声音淡淡地说,“被选中司掌刑名的小孩自幼负责杀人。”
“我那个弟弟天生剑骨,很小的时候就被带走了。”她接着道,声调毫无波澜,再抬起眼睛看青蘅,“你见过那座小院子了吧?自幼时他就待在那里。”
“那个小孩每次被父亲大人带出去就是杀人,杀完人再血淋淋地回来,也不会叫姐姐。”
洛江离轻嗤一声,“我也绝不承认那种器物一样的存在是我弟弟。”
“那座小院子设了封印,终年下雪,种白梨木,都是为了防止他失控。”她轻轻耸肩,“杀过太多人的人,背负了太多罪孽,总有一日是该死的。”
“听说很少有司刑的小孩活到长大。”她没什么情绪地继续说。
“对青莲家来说,他不是作为人而存在的,而是作为‘行刑的剑’而存在的。”
洛江离淡淡道:“杀过太多人的人,是不可以活在这世上的。”
这是天道,名为正义的天道。
尽管以正义之名杀人,行的依然是杀人之事。
杀人的人,必须怀有被杀死的觉悟。而替天行杀人之事,是数百年来青莲家承担的职责,这种事总要有人去做。
青莲洛氏家历代掌刑的天之骄子所背负的便是如此沉重的东西。
“而杀过人的人……”青蘅轻轻说,“很想被杀死。”
日复一日被关在牢笼里的少年,日复一日望着漫天的雪发呆,他的职责是杀死那些被判处死刑的人,背上那些行刑的罪孽,而后在适当的时刻去死。
“凭什么是他呢?”青蘅轻声问。
“凭什么是他呢?”洛江离凉薄地笑,轻声重复,“谁知道呢?每个人生到世上不都是如此,又有什么人曾有机会自己选择呢?”
青蘅在洛江离说那些话时回想起自幼被选中成为巫祝的雨姬。生来就是巫祝大人的小孩,甘心在十几岁的时候为了一座城的人而死。
似乎这世上总有人生来这样或是那样,没有选择,安静地背负责任,沿着生来已被决定的道路走下去,然而心甘情愿如此,不曾悔。
十几岁的青蘅也曾在逃离家的数年后,立在爷爷留下的负雪剑前,立誓以此生此剑护苍生。
生来天之骄子的小孩,也背负着作为天之骄子的职责。
“小师兄被带回这里之后,发生了什么?”过了一会儿,青蘅声音极轻地问。
“青莲家历代数百年来的记载里也少有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有因为杀人太多而失控的掌刑的小孩。”
洛江离轻轻晃了下蝎子辫,“不过在那之前家族长老们已经决定收回他,在确定失控之前处理掉。”
她声音顿了下,“就像对待一件用旧的器物。”
“怎么‘处理掉’?”青蘅低声问洛江离。
“杀死他,碎掉元神,只留一丝生机。”她回答的声音平静,“然后,生剥剑骨。”
“取出的剑骨用在青莲剑上,执此剑的化神境修士可以不受止戈之约的束缚杀人。”洛江离低低道,“原本我以为此人那么急切下令带回弟弟的原因是我父亲去世,这样看来他只为得到我弟弟那副剑骨。”
“家主令在此人手上,家族长老不会听我的话,我手上的势力有限。”
她手指握一下,从匣中取出一把灵力钥匙,递到青蘅的手里,“你刚才去过的那座院子底下是一处地牢,钥匙在这里。”
“你去找他吧。”她轻声道,“不过他已经死了。”
“不管他死没死,我都要去见他。”青蘅接过钥匙,低低地说。
她低下脑袋,声音轻轻的,仿佛带有一种轻微的恨意,神情却无比认真:
“他是我的。”
“就算死了,也要活过来,来见我。”-
再次去到那座下着雪的小院子里时,已经是即将破晓时分。
尚未日出,小院子里光线晦暗,堆着雪的地面上反射着深浅的光芒,零星地闪烁,像极了跌坠下来碎在地上的星星。半开半败的白梨木簌簌地落花,花瓣铺了一地。
握着钥匙的青蘅踩着雪和花瓣,穿过积雪的小院,打开结界,走进那底下的地牢里。
遍地的血泊里,一束光落下来。那其中隐约可以看见一道极浅的影子,仿佛陷入沉睡却没有呼吸的少年在寂静的光芒里显得洁净而近乎透明。
她走进去。
第102章
院子深处的是一座深埋在雪底下的地牢。
这座院落与底下的地牢伴随着执掌刑名的青莲家存在数百年,设在其中的古老阵法始终运转不息,一如院子里终年不停歇的落雪。
此时此刻,刻印着古老阵法的地砖上溅着血迹,光线昏暗。
血泊之中不再拥有呼吸的少年被锁链捆着架在阵法中心,微微低垂着头,安静地闭着眼,没有意识,无知无觉,过分冰凉,仿佛被深埋在雪底下很多年。
十数枚骨钉依次穿过他的身体各处,锁骨、肩胛和腕骨上都缠着锁链,贯穿进入的链条穿透他的血肉和骨骼,被穿透的骨骼几乎碎了,骨钉贯穿的地方留下极深的灼痕。
那是生剥剑骨的方式。
那些粗重的锁链将他死死扣在古老的阵法之中,另一道持续运转的阵法则维系着他最后一丝生机,使得他在濒临死去的状态下被剥离出剑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