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安安静静不会说话的小孩,醒来以后的眼瞳漆黑而死寂,如同已经死去了很久,或者根本没有注入灵魂。
仙君伸出手,小孩就牵住,跟着走,就像一只很小的、没有自我意识的牵线人偶。
这么牵着一个不会说话也没有情绪的小孩,那时的道乙与当年的青莲家家主进行了一次谈判。
原本是为与青莲家商议未来仙门各家在各州境布局的道乙,在谈判的基础上加了一个条件,那就是收这个青莲家的小孩为徒。
来到青莲洛氏府上之后,这位仙君听说了不少有关青莲家司刑的小孩的事。
生来是天生剑骨的孩子,继承了青莲家最正统的血脉,是嫡系本家家主的次子,原本有机会成长为未来继承家主之位的人,然而在出生后不久被挑选成为青莲家司刑的小孩。
青莲家挑选背负天谴职责的小孩的方式是族中密仪,一旦选中就无法再更改,那是青莲家血脉里数百年来注定的命数,也有人称之为这一脉世代经历的诅咒。
族中密仪结束那一日,家主亲自把自己的幼子带走。
从被带走的那一刻起,青莲家每一代司刑的小孩的命运就是接连不断地奉命执行天罚,直至死去的那一日,大部分小孩都活不到长大,被判定为即将失控的小孩将被剥离剑骨。
执行行刑任务时,最早是由家主领着年幼的孩子,教会这个孩子行刑。家主先把被判天罚的罪徒处刑,再让行刑的小孩亲手把人杀死,这样一来,杀人的恶孽就会背负在行刑的小孩身上。
青莲家世代掌刑的小孩就像是天罚的祭品,替这个家族背负着名为正义的天道的另一面,即执行天罚产生的恶孽。
被族中密仪选中为司刑的小孩,在这一脉的族人眼里是作为行刑之剑的存在,不会再拥有一丝一毫的情绪与意识,仅仅是职责为执行天罚的工具。
被关在设有古老结界的院落里,日复一日地望着终年不停的落雪,等待着被家主带出去执行天罚,就是这个年纪很小的孩子一生的命运。
然而,偶尔经过那处被判了天罚的宅邸,目睹过眼神死寂的年幼的孩子如何屠戮一族的道乙,无法容忍青莲家如此的做法。
“我看中这个孩子一身剑骨的天赋。”这位仙君与青莲家家主谈判时说,“这个孩子将拜我为师,继承我手上的剑术。”
第一次有青莲家司刑的小孩被一位仙君看中并且想要收为徒弟,青莲家本家的长老为此破例开了一次议事会,以计票的形式决定这个孩子的去留。
当时,族中的议事会争执异常激烈,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决定投反对票,不能接受一个外人带走青莲家的小孩,无论以怎样的形式。
“让仙君带走弟弟。”忽地,有个很轻而脆的声音插嘴道。
坐在议事会座末尾的是青莲家家主的嫡女洛江离,年纪很小,但因为身份贵重而话语权很高,晃着一根长长的蝎子辫,声音却很冷。
“那种杀人器物一样的小孩,”她平静而冷漠地说,“我不承认他是我弟弟。”
“就让仙君带走吧。”她跳起来,因为个子不高,需要踮脚才能把自己的那一票投掷到桌上,“借给蓬莱,等以后青莲家需要再请仙君还回来。”
这一票改变了当时议事会上的局势。
与青莲家家主谈判结束,确定好一切后续事宜,师父道乙仙君把那时年幼的青莲家小孩带走,离开了青莲之地。
那一日,二徒弟师风玲外出,不在宗门,第一个见到被师父道乙带回来的幼年时期的第三徒洛子晚的人是首徒徐折丹。
小小的孩子几乎整个人浸泡在血里,穿着有些宽大的青莲家的华贵衣袍,滴答的血珠从额发垂落,沿着衣摆坠落在阶上,被血珠糊住的眼睫也不会眨一下,被师父牵着走过台阶,血缸子里捞出来的很小只的鬼物一样。
“这是师父第二次捡小孩了吧?”倚在剑阁门边的徐折丹低笑了一声。
他走过去,弯下身,打量面前安安静静不说话的小孩,以灵力捻了一个净水诀,替小孩擦掉眼睫上的血迹,“弄得这么浑身是血也不擦干净,师父你真是不会养小孩。”
“我师弟叫什么名字?”顿一下,徐折丹回过头,又问。
“没有名,只有字,”师父道乙停了片刻,笑了笑,答:
“青莲洛氏的小孩,字子晚。”
第119章
与自己师父说话间,徐折丹半蹲着身,手指捻着的一抹灵力擦去年幼的洛子晚粘连在眼睫上的血珠,再往下移,打算清理干净遮住这个小孩眼睛的额发上的血。
而后,徐折丹缠着灵力的手指顿了下。
无数道细小的黑色泥泞或雾气那样的东西缠在年幼的洛子晚身上,那些气流随着灵力触碰的动作变得明显。小孩垂着的眼睛极安静而空洞,任凭黑色粘稠的气流涌动在额发间,似乎早已习惯与这样的东西为伴。
“恶孽。”徐折丹低声道。
“清理掉这些东西很麻烦,怪不得师父你没有立即动手。”徐折丹回过头,望向道乙,“师父,你带回来的小孩到底是什么身份?”
“青莲家执行天罚的小孩。”道乙低低叹一口气,“和青莲家家主谈判后借出来的,过几日要带进内阁交给长老会,这个小孩继续负责执行那些天谴任务。”
“杀人之后会产生恶孽。”徐折丹声音极轻,“这些东西都让一个小孩承担么?”
“青莲家的人自有一套处理恶孽的办法,不过也不是什么对待小孩的好方式。”道乙倚在门边,“我不知道我的决定是否正确,但是不同意他们那样对待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这一次我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些恶孽清理掉。”徐折丹从挂在腰间的桃木剑上拨出一枚驱邪桃符,“日后再执行那种任务,师弟只能靠自己处理再产生的恶孽了。”
“洗小孩的事也交给你和风铃了。”道乙摊一下手,“你们知道为师我是真的不会带小孩。”
“我等下喊师妹回来帮忙。”徐折丹低笑了声,手上按着桃木符的动作没有停,桃符上涌动出来的灵力把面前安安静静的小孩身上缠绕的恶孽压制住。
过了片刻,确认过不会出问题,道乙转身打算离开。
在走之前,手指压了一下剑柄,他忽而道:
“匡扶正义有时需要杀人。”
“可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哪怕以正义的名义。”
道乙声音很平静。
“即便是注定以执行天罚为使命的青莲家小孩,也要因以正义之名杀人而背负恶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