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叶微微颔首,“为何成了神还要双修?”
神已是至高无上了,为何偏偏还要依赖别人。
“繁衍乃万物本性,人应欲望而生。”他将那支梅花钗亲自簪在她发间,“神也如此。”
“世人常言,人若无欲品自高。”
“实则不然,人与欲皆天地之化,二物此消彼长,譬之两扇磨行,齿齐则物动,齿不齐则物止。神与欲同样如此,人生欲,欲造神。无欲则无神。”
“妙善,吾知你心中所惧。”
芜叶垂了垂睫。
她初来乍到,自命凡人,却被奉为新神,推上宝座。如今神力时灵不灵,可她已然站在高处,万不能表露出来。
倒有点不伦不类。
她有时真的想问问帝俊,他当真没找错人么?难不成她是个假神不成?
她迫切地想解决这个问题。真真假假倒也罢了,她只是又迷茫了。
“妙善,世人为你立碑塑身,加诸利欲,渴求甚多,你绝无法将实际力量回馈到每个人身上。神存在于人心深处,仅仅是高居神座,便一直无形地指引着人。”
芜叶抬眸看了看他,帝俊竟将无情冷漠说的如此理所当然,她嗤笑了声。
“帝俊,莫说那些假大空了。”她转过身,神殿在不远处高高矗立。
“你说错了,我没有什么好惧怕的。我曾是人,现如今你说我是神,我反而觉得这二者都没什么意思,我究竟在怕什么,我自己也没看清。”
“我只知道,我什么都不怕。”
“这些不是我想要的,得到我不会窃喜,失去我也不会后悔。”
“你明白吗?”她看着帝俊那双无波无澜的眼。
帝俊忽然笑了。
“少年时见物大,食物美。后不能然者,物自尔也,乃人与气有盛衰尔。汝气衰早,实乃不幸。”
帝俊道:“吾不希望天庭束缚你,若你想做些别的,便去做吧。”
那日她擅自从仙侍大选离场,他责她太过任性,却忽略了她也是初入天界,他不应拿他自身的标准来套在一个实际年龄只有二十岁的幼神身上……
可她如今只是幼神,千万年对她而言实在太漫长了。帝俊经历过独身的孤寂,他不希望芜叶也如此,她是这世间最年轻的神,早早成为一个麻木的神明,余生便失了乐趣。
他希望她多去看看这人间。
奉为极乐的人间。
那双澄澈的眼总是流露出淡淡的的悲哀与怜悯,不知她经历了什么,她总认为人世间是苦难的,似乎每个人都掣肘为难。
大抵是出于对幼神的呵护抑或是一些别的,愧疚?良宥盷未能尽到人父的责任,帝俊想要主动揽过来。
芜叶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无非是说她自以为是,尚未历经岁华变迁,便心气衰竭。
她嗤笑了声。
自以为是,究竟是谁在自以为是?
她眼里升起凌厉,“倘若你今日是来说这些的,我不置可否。主神未尝世间醋与墨,怎知人间酸与苦?”
帝俊负手温道:“吾想让江怀安来神殿。屈篱同吾说,他近来心力憔悴,瞧中了江怀安替他的班,吾斟酌过后,点了头。今日来璇玑殿是来向你讨个人的。”
芜叶挑眉。
今晨她未提前动手,原来丧失了良机。
“妙善,你遣他去御马监屈才了。”
“主神既然想要,不必过问我。”狗奴才,不要也罢。
“臣,御马监江怀安,见过主神。”一道清泠泠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怀安君,请起。”帝俊面目慈祥,他明知问道:“汝为何会在璇玑殿?”
江淮垂了垂睫,“臣自知得罪了神女,在御马监的几日,小仙认清了过去的错,特来璇玑殿向神女请罪。”
“哦?请罪?”芜叶眯了眯眼,若有兴味地凝视着他。
昨夜那是请罪吗?
江淮面不改色对视上去,“臣不敢有他想,惟愿留在璇玑殿侍奉神女。
“既如此,吾见你诚心悔过,便替你做主,日后你留在璇玑殿长伴妙善身侧吧。”他看了看芜叶,“妙善,你觉得呢?”
“……”
芜叶面色沉了沉,她看见江淮祈求的目光。
她像是找到了报复他昨夜妄为的借口,抿着唇,终是故作为难地开口:“怀安君如月之升,留在璇玑殿屈才了。还请主神收回成命,将他带去玉照殿吧。”
江淮神色幽怨地看着她。
芜叶看见他眉目冷得要结霜,她在心底肆意笑了笑。
“妙善,你不会不明白吾的深意。”帝俊看穿她的想法,无情打破了她的报复。
他说罢,倏尔化作青光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