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哪的人?”
念无道:“在下是孤儿,被庙中的师父收养长大。”
他如今的性子与前世大不一样了。从前的少年萧晏是何等意气风发。
殿外雨声淅淅,叶叶的思绪不由飘得很远-
元辰九年初春,芜叶病卒-
元辰九年冬末。
萧晏在前线生死未卜,西突厥人识破他们的战术,一举攻下庭州,杀掠数千人。
此次惨败,不仅损失了数万精兵,甚至连萧晏也不知踪迹。
战场上找不到尸体,要么被俘虏,要么是死。儿媳病逝,如今连幼子也生死未卜,萧夫人遭受打击,病倒在榻。
战报传回京都,人心惶惶。
时年京都正处于恢复期,朝堂对于这场仗是否继续还是选择和议产生了纠纷。
恒楚咬牙,最终下令兵部尚书统兵十余万亲自前往前线增援行军大总管萧北。
谁也不知道萧晏还活着。
后来他率军闯进敌军庭帐时,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活着。
他的妻子,还在等着他。
未等到援军抵达,他观察数天,趁敌军无备,冒着大雪袭击金牙山。
其父萧北心有所感,同样选在这个时机出兵金牙山,父子二人合力斩俘书数余人。敌军将领脱逃,至伊丽。萧晏请父乘胜追击,一路穷追猛打,敌军溃散而逃-
元辰十年初春。
兵部尚书率军抵达,陆续攻下依附西突厥的高昌、焉耆、龟兹等西域诸国,除其羽翼。
至此,西突厥灭亡-
元辰十年,季夏。
这场仗打了整整两年。
京都满城欢喜,纷纷占道迎接班师回朝的队伍。
萧晏唯不见一人。
他下了马,笑着去扶来接他的萧夫人,“娘,阿芜呢?”
萧夫人望着他,哽咽出声。
萧晏笑了笑,以为母亲是心疼他面上多了一道疤,替她擦了擦泪,玩笑道:“怎的哭了,孩儿真没事……阿芜呢,莫不是嫌我毁了容,不要我了罢?”
萧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挤出一个苦笑:“阿晏,你辛苦了。”
“阿芜,她在家等着你。”
尚未等他回府,便被公公请进宫中面圣。按例,萧北为武安侯,萧然为嫡长子,为侯世子,承袭爵位。但萧晏在此战中立下汗马功劳,恒楚欲破例封他为异姓王。
萧晏却婉言退让,功高盖主亦不是好事,他跪地恳切道:“尽忠报国,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赏……若蒙圣恩,臣以微功,愿为妻芜叶乞封诰命。”
恒楚露出为难之色。
殿内的高公公觑见官家神色,低声道:“萧将军难道不知令夫人已逝世一年了吗?”
萧晏僵了瞬。他伏在冰凉的地板上,掌心传来钻心的冷。
至于恒楚说了什么,他一概没听见。高公公似乎说要封他为昭王,为他的妻子追封妙善夫人,立宗建祠……可是阿芜还在家等着他啊……
他糊里糊涂地走出殿外,见到父亲满面哀色,他颤着身子,意外踩空了石阶,一路滚下了太和殿。
疼吗?
疼,但比不过他闯入敌军阵营,刀剑擦过他的面颊,刺入他的背脊疼。
萧夫人教他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但他此刻真想弥补孩童时的缺憾,放声大哭起来-
吾妻,芜叶。
他跪在墓碑前,抚着冰凉的字。
萧夫人说,这墓里没有她的尸体。萧晏问及原因。她说,阿芜是天上来的神仙,病逝后化作飞雪回天上享清福了。
他这才知道,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京都发生了什么,他的妻子又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你怎肯舍下我……”
“阿芜,你为何不等等我……”
萧晏恍然想起她从前对他说过许多明里暗里的话,譬如:“倘若我不在了,阿晏你别太难过……”
“我对这世间什么好留恋的,遇见你,是我此生幸事……”
大抵她早就把遗言都跟他说了,可他那时没当真,她整日忙活着她的药铺,义诊,义诊坊,她的生活如此丰满,怎么会没有牵挂呢?
他自责地想,为何自己没早早发现她对这世间不抱希望了呢。他是她的丈夫,竟也未察觉她的心已枯萎了。
他跪在墓前,静静看着那方小小的墓碑,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也不知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