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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皆是虚妄（第1页）

却说那杨二郎立于殿上，面如寒潭，目若秋水，左眼湛湛含光，右瞳幽深似渊，正是天眼神通照彻三界之象。他凝眸望定至尊玉，不一语，而眉宇间隐有悲悯之色流转。良久，方启唇言曰：

“寸心公主，一生孤苦，命如飘萍，只为救你此身，不惜舍却千年道行，魂飞魄散于黄泉路上。你虽苟活人间，却终日沉沦情海，哀哀如丧家之犬，惶惶若失巢之鸟。试问苍天在上，地府列祖，你可曾对得起那一片赤诚之心？可曾记得她临终前那一声轻唤‘玉郎’？”

此语如雷贯耳，直击灵台。

至尊玉闻言，面色倏然惨白，恍若霜打枯荷，全无血气。彼时肉身之痛尚存经脉之间，然其心已离躯壳，神游太虚。天地为之静默，光阴为之停驻。刹那之间，无古无今，无内无外，无人无我，唯有一念清明，自混沌深处浮起。

《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道德经》言：“致虚极，守静笃。”

此刻至尊玉正入此境——诸般幻影尽去，实相顿现。

忽见心灵慧眼洞开，穿越重重时空，竟窥见二十年前一幕：彼时东海之滨，荒山野岭，烟尘滚滚处，一人独立道中，虬髯满面，手持巨斧，金铁交鸣之声震天动地。但见此人昂高呼：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不然斧落头开，休怪某家无情！”

话音未落，四周喽啰齐应，刀光映日，杀气冲霄。

至尊玉心头猛震，只觉五脏六腑如遭雷击，识海翻腾，真灵欲裂。猛然惊觉——那持斧独行、桀骜不驯之人，竟非他人，正是自己！

“轰！”

一声巨响自脑中炸裂，宛如黄钟大吕撞破迷障，又似春雷唤醒蛰龙。二十年修行生涯，弹指即逝；半生恩怨情仇，尽付流水。昔日豪情万丈，今朝黯然神伤；曾经快意恩仇，终究空留遗憾。

原来他并非凡俗公子，乃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转世之身！

昔年昊天上帝与如来佛祖共议三界安危，恐妖星再起，乾坤倾覆，遂布下大因果局，将其打入轮回，历三生三世，皆因情缘逆天而亡，只为磨其傲性，去其嗔心，炼其慈悲。

第一世，化身为真武大帝，镇守西海，护佑三公主不受龙族逼婚。然情丝难断，违逆天条，终致神魂俱灭，堕入轮回。

第二世，显出二郎真君法相，奉旨擒妖，却于斩妖台上剜心换命，以己命易苍生命，重入红尘。

第三世，堕入凡尘，托生成风流公子，号曰“至尊玉”，执掌斧头帮，纵横江湖，不知前世何物，唯余骨中一股桀骜之气未泯。

今番被杨二郎一句点醒，宿慧顿开，记忆如潮水涌来，前世今生，历历在目。

“啊——！”

一声长啸自胸臆迸，激越如龙吟九霄，悲怆似孤鹤哀鸣。此啸非怒，乃释也；非恨，乃悟也。千般痛苦，万种执念，一时尽随这一声清啸脱体而出。

众人闻之无不悚然动容。

巫枝只神女玉手掩唇，紫衣双目含泪，月儿怔立原地，水绿裙裾随风轻摆，眼中尽是忧思。唯有妖王之王低哼一声，眼中精芒闪动，似有所感。

而杨二郎端然而立，不动如山，面上波澜不惊，唯背于身后之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显是内心激荡至极，强自克制。

就在此际，一道黑影破空而出，穿门而去，度快若流星，不留痕迹。只听那啸声犹在殿中回荡，人已不见踪影。

“爹！”紫衣急呼，声音颤抖。

巫枝只神女忙揽其肩，柔声道：“莫慌，你父正在觉醒途中，需借天地清气涤荡心魔，不宜扰之。”

紫衣仍忧道：“可他伤势未愈，这般奔走，岂不伤及根本？”

巫枝只神女轻叹：“你父乃天生灵根，宿慧深厚，今既得见本心，便是踏上归真之路第一步。纵有千难万险，亦当自行走过。此乃成圣之劫，无人可代。”

月儿伫立窗前，望着那黑影消失方向，喃喃道：“他终于……看见了自己。”

忽闻门外脚步急促，金甲铿锵。一人掀帘而入，身穿墨黑锁子黄金甲，外披深蓝云纹披风，正是帝释天驾到。

帝释天入殿后先扫视一周，见气氛凝重，不敢怠慢，趋步上前，垂禀报道：

“陛下，真武大帝亲临紫堇殿，求见魔帝。”

此语一出，满堂皆惊。

杨二郎与妖王之王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须知真武大帝者，乃北方玄武之化身，执掌九幽雷部，镇压酆都鬼门，曾与杨二郎阴山一战，胜负未分，自此销声匿迹。近日方闻其现身紫薇宫，击退逍遥左使天狗精戴礼，震慑群妖。今又突访魔界天宫，其意何居？

杨二郎默然片刻，忽展颜一笑，朗声道：“既是故人来访，岂能拒之门外？妖猴，且随我去会一会这位荡魔天尊。”

妖王之王哈哈大笑，掣出金箍棒虚点空中，豪气干云道：“早闻真武大帝威震三界，今日既送上门来，正好比划比划，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天下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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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语虽狂，然众人心知肚明：此非寻常相见，实为风云将起之兆。

正当二人欲行之际，帝释天又低声补充道：“陛下，尚有一事禀报。”

杨二郎止步回：“讲。”

帝释天压低嗓音：“东合郡刺史雷尊闻仲遣使来报，民间传言四起，皆言巫王地藏王菩萨已悄然降临魔界。”

“地藏王？”杨二郎微讶，随即冷笑，“好一个‘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菩萨，竟也来了。”

妖王之王却不以为意，反笑道：“妙哉！妙哉！如今真武到了，地藏来了，想必那九幽冥帝酆都大帝也不会远矣。三界巨头齐聚魔界，岂不热闹？我老孙今日才算不孤单了！”

杨二郎斜睨其一眼，淡淡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心中所图，岂止是见旧友？分明是要在这乱世之中，争一个‘万灵之’的位置罢了。”

妖王之王仰天大笑，不置可否。

待三人离去，殿中唯余巫枝只神女、紫衣与月儿三人。三人相对无言，各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