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松定睛看去,便见顾了之整个人压过来了、手肘正好放在他的胸口伤处上!
“大兄。”顾了之在哭,一张脸涕泗横流,哽咽着求他:“帮我,帮我最后一次。”
他压的越来越重,疼痛几乎如同海浪般涌来,让顾云松痛的晕,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你做什么?”
“娘说了,娘说了,你要是一直病着,就能让我留下照看你了。”顾了之的声音像是冤魂一样绕过来:“大兄,我也是迫不得已,我只是想留下,你帮帮我,帮帮我吧。”
当时厢房里根本没有其余人,顾云松眼睁睁的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近,恍惚间像是看见了一只讨命的恶鬼。
就为了娘的一句话,顾了之就要杀他?疯了吗!
“我、我对你们那么好。”顾云松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我把你当成我的亲弟弟!”
“对,大兄对我最好了。”顾了之不断地点头:“大兄什么都愿意给我,所以大兄帮我最后一次吧,我会永远记得你的,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大兄。”
既然大兄这么好,既然大兄什么都愿意给他,那为什么不能全都给他呢?
顾了之的手越来越用力——顾云松胸膛的绷带下渗透出粘稠的血液,浸透了顾了之的手背。
强烈的愤怒涌上顾云松的心头,冲的顾云松头脑晕。
他不可能不愤怒啊!天知道他为顾了之做了多少!就在刚才,他还拖着病躯去为这母子三人求情,结果一转头,顾了之就要为了母亲一句话而来害他!
“你、你这狼心狗肺之人!你这样的行径,若是让赵夫人知道,让柔儿知道——”顾云松脸上的愤怒太真实,让顾了之都有些哭不下去了。
他更用力的往下压,甚至借用自己的身体的力量一起压下去,导致两人越靠越近,近到顾云松能够看到顾了之脸上压抑不住的嘲讽。
“大兄。”还是这两个字,可是顾了之再开口的时候,却已经没了原先的尊崇与讨好,尾调轻飘飘的扬起来,透着一股子讥诮味儿。
“喊你两句大兄,你真以为你是我亲兄弟了吗?”顾了之察觉到了滚热的血浸润了他整只手掌,想到顾云松时日无多,想到他能代替顾云松,他便觉得忍不住。
他忍不住啊!
任谁看见顾云松这么蠢的人,都会忍不住嘲笑一番的!
“你真以为我们姐弟俩把你当兄弟?你真以为我娘把你当亲儿子?”顾了之脸上的泪痕犹在,可是那面具却已经被撕下来了,只剩下一张冷漠、厌恶的脸,高高在上的对着顾云松道:“喊你声哥哥,不过是想借着你扎根侯府罢了,不妨实话告诉你,我姐姐讨好你,只是想借着你跟顾瑶姬争斗,哦,对了。”
顾了之想起来宴会之后的事,不由得咧嘴一笑,道:“夏橘跟顾瑶姬陷害你的事儿是我姐瞎编的,他就是想撺掇你去害顾瑶姬而已,是你自己蠢啊,放着自己的亲娘、亲妹妹不要,非要来认我们当弟弟妹妹,你真以为你是什么大善人啊?”
“你——”顾云松差点要被顾了之活活气死!
他的脸涨的血红,挣扎着挤出来一句:“爹,我们的爹——”
我们是一个爹啊!
听见顾云松提到那个爹,顾了之更是觉得可笑,他看着顾云松,越看越想笑,到最后,他真的笑出声来。
“爹?你说的是那个把我们丢在巷子里十来年、不让我们光明正大的出去、不让我们姓顾、让我们献出一个女儿、还不肯承认我们的爹吗?从我进门来,他为我做过什么事?给我争取过什么东西?那算是什么爹啊?也就只有你把他当爹!”
顾了之面上的恨那么浓郁,若是平时,顾了之肯定掩盖一下,但是今日他不想掩盖了。
生死关头,顾了之薄情冷血的本性暴露的淋漓尽致,他用力地往下压,往下压,每用一分力,他的声音就会更重两分,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狰狞的低吼:“还有你,你以为你是个好人吗?你以为你关心我们,帮扶我们,你就是在做好事儿吗?你不过是在可怜我们!你什么时候真把我当亲弟弟看?你就是想听我们吹捧你,你堂堂世子爷,却对一个外室子这么好,你多善良啊,你多厉害啊!你娘你妹都是蠢货,只有你最宽容,最大方,最明事理!要不是你有权有势,谁愿意陪你演戏?自以为是!你才是蠢货!最大的蠢货!”
吼到最后,顾云松胸口的骨头“啪嗒”一声响,不知是哪处折了,躺在榻上的顾云松“呃”了一声,竟是身子抽搐起来。
顾了之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蹭了蹭自己手上的血。
顾云松死了他也不会难过,但是,不能让人知晓顾云松是死在他手上。
顾了之心一横,直接将顾云松拖下床榻,将人放置在地上,又将方才他坐的圆面凳扔在一旁,做出来顾云松想下榻、结果跌倒、胸口撞上凳子后重伤的模样。
他摆好架势后,又酝酿了几番情绪,最后“啊”的一声喊出来:“快来人啊!”
厢房外守着的丫鬟匆忙跑进来,便见屋内一片狼藉,顾云松摔倒在地上,顾了之狼狈的爬起来,喊道:“大兄摔了,快叫府医来!”
丫鬟被吓得花容失色,转头就去请府医。
——
今日,府医第二次、匆匆忙忙提着药箱来了杉果院。
杉果院跟上次来没什么区别,丫鬟都在门外守着,屋里只有一个四少爷陪着,门口的小猫儿早都被丫鬟踢开了,一进门来,冰缸凉的皮肤寒。
上一次来还是一个时辰前,世子爷非要下床求情,伤上加伤,但还能救回来,而这一回,府医一进门、瞧见世子爷就知道糟了。
世子爷躺在床榻中,胸腔凹陷气若游丝,两眼紧闭、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虽然没死,但是离死也不远了。
上一回瞧见世子爷,世子爷只是胸口的伤被牵扯,稍微动了动骨,但并未有大伤残,所以害不到性命去,但这一回——
“这是怎么回事?”府医颤巍巍的指着世子爷胸口的伤问。
“大兄,大兄下榻上净室,结果摔了,不小心撞到了凳子上。”顾了之在一旁哭,满脸痛心疾:“我当时、我当时困了,在一旁眯了一会儿,大兄是舍不得叫我,结果自己摔了!我真是该死,我该死!”
说话间,顾了之跪在床榻前嚎啕大哭。
一旁的府医手足无措,一时间不知道是先安慰顾了之,还是先告知顾了之世子爷可能活不下去的坏消息,正是踟蹰间,院外传来一阵阵喧哗声。
府医猜到是谁来了,忙站起身来,果不其然,下一刻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李千姿的身影出现在厢房门口,周嬷嬷跟在其后,二人匆匆赶来。
“这是怎么回事?”瞧见顾云松如此,李千姿的眼泪瞬间流下来,一副担忧模样。
府医还没回话,顾了之膝行两步,到李千姿面前,“砰砰”的给李千姿磕了两个头,嚎啕大哭道:“娘,都是我不好,我打了个盹儿,哥哥没舍得叫我,便自行下榻,没想到摔了!”
周嬷嬷跟在李千姿后头进来、听见此言不由得撇了撇嘴。
这一番话简直漏洞百出。
顾云松身子都那个德行了,怎么可能自己去下榻?顾云松可是世子爷,天生被人伺候惯了,什么时候舍不得使唤人了?而且,就算是舍不得叫顾了之,门外也有丫鬟随时伺候,顾云松怎么可能不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