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夫人向来有意将温颂宜养废,自然不会教她这些。
可她有李从心。
那可是长安城里一等一的投壶好手,无论什么壶型,他都游刃有余。有他指点,温颂宜自然也不会逊色,有回西域使团来朝,她还在宫宴上赢了突厥公主,得先皇后亲口夸赞。
似这样一个街边小摊,她动动手指,就能轻松拿下。
可也不知是她许久不曾练习,还是江边风大,无论她怎么投掷,那木箭都跟长了眼睛似的,如何也不肯往壶里飞,有几根甚至连壶口的边都没擦着。
“这也投得不怎么样啊,怎么就敢上来现眼?”
“就是,白瞎了那五十根箭。”
“也怪张二哥今夜摆出来的同心佩太诱人,什么人都想来碰碰运气,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
边上响起窃窃议论声,直白又刺耳。
温颂宜像被刮了鳞片的鱼,瑟瑟缩起脑袋,手里箭丢也不是,攥也不是,只恨不能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可不等她躲开,一片黑影便从她身侧掠过,她的手随之一空。
温颂宜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李从嘉已拿着余下的木箭,站在投壶线前,随手抽出五支,未作任何起势的动作,箭影便如残电般从指尖疾冲而出。
“咻咻咻——”
壶身轻晃,五发全中!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不等他们惊叹出声,李从嘉再次抽出五支木箭,直指摊子最里头的陶壶。
那是一尊雕着缠枝莲纹的镂空壶,几个圆洞错落壶身,箭矢须得穿过这些洞眼方能入壶,稍偏一寸便会被壶身弹开。
张二哥在这摆了多少年摊,这壶就在这当了多少年镇摊之宝,至今没人投中过。
可李从嘉不仅再次五箭齐发,还转过身去,背对而投。
就听“咻咻——”五声嗡鸣,箭矢急射而出,比刚才更加快。
众人还没看清他是如何出的手,五支木箭便已次第穿过五个洞眼,稳稳落入壶心,响声清脆,如同珠落玉盘,在夜风中格外悦耳。
人群中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就连见惯了世面的张二哥也看直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这怎么可能……”
可不等大家从震惊中缓过神,下一瞬,第六支木箭便擦着壶口,“哐啷”一声,滑落在地。
——投的不是那只难度极高的镂空壶,而是一只最普通的陶壶,距离也是最近的一档,哪怕刚入门的新手,也不会失误。
可他却偏偏没中。
议论声再次响起,众人纷纷看向李从嘉,眼神无不讶异。
李从嘉却一派泰然,垂眸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被夜风拂起的衣袖,声音温淡从容:“有风,失手了。风大难控,我亦如此。我夫人悟性极好,适才也不过运势差些,才没有中壶,没什么好奇怪的。诸君若是有兴致,不妨也来试试,看看今夜的风,究竟偏向谁。”
此言一出,众人皆哑口无言。
谁看不出来,他是故意的,就为了给自家夫人撑腰。
想不到啊想不到。
竟还有男子能为了保全自家夫人的颜面,把自己的风头压得这般低,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在场的男人不约而同露出几分讪色。
随行而来的女眷们又羡又妒,眼刀直剜自家丈夫,恨不能从他们身上割下二两肉来,“你看看人家!”
张二哥连忙解下木架上的同心佩,双手奉上,“真不愧是李二公子,这样的投壶都难不倒您。下回您再来,小的定为您预备更好的彩头。听说二位已经成亲了?恭喜恭喜!小的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愿这对同心佩,能保佑二位白头偕老,生死不离。”
李从嘉扫了眼同心佩,没有接话,只收入袖囊,便携温颂宜一道离开。
夜色渐浓,街市上的气氛也越发热闹。
不知哪里传来密集的鼓点声,十来个赤膊的汉子擎着长竿,从人群主动让出的道路中鱼贯而来,步伐整齐,动作利落。竿头挑着的火龙,随鼓点有节奏地蜿蜒游动,烟火骤然从龙口喷出,映红半边夜空。
火星子簌簌落下来,惊得围观的人群又兴奋又躲闪。
李从嘉侧身帮她挡开,高挑的身形宛如一座小山,将她护得严严实实,自己袖角被火星燎到,也未曾退开半分。
温颂宜心中生起一抹甜,觑着地上两人紧密相贴的影子,嚅嗫道:“适才多谢你,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该如何下台。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我送你,算是答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