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兜头挨了一闷棍,温颂宜僵在原地,整张脸煞白如纸,衬得唇上那抹新涂的口脂愈发刺眼。
燕枝几步冲到长生面前,戳他脑门,“有事?能有什么事?如今天下太平,无灾无难,兵部哪来那么多火烧眉毛的事,值得他撇下新婚的夫人,彻夜不归?!”
长生被她吼得两耳“嗡嗡”,缩着脖子,拼命往后躲,“二少夫人恕罪,二公子当真是有急事要处理,并非有意冷落您,等忙过这阵,自然就好了。”
燕枝冷笑,“‘这阵’是哪阵?是忙到他忘了家里还有个新婚夫人,还是忙到他停妻再娶?”
“哎呀不能够!燕枝姑娘想哪儿去了?二公子不是那样的人。”长生矢口否认。
燕枝却不依不饶:“那他是哪样的人?新婚当晚喝得烂醉如泥的是不是他?第二天一早就往外跑,夜里还不肯回家的,是不是他?他做的这些事,随便拎出一件来,都够他被人戳断脊梁骨,难道还要我替他说好话,夸他做得对不成?”
“这……我……”
长生张口结舌,嘴里有一肚子话要说,却偏偏张不开口,急得他满头大汗。
“好了,你就别逼他了,他也只是个传话的,你便是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又能如何?”
温颂宜垂着眼,轻声道。
夜风如刀,吹得她衣发猎猎飞卷,单薄的身子仿佛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明明有衣裳裹着,却仍旧随时都会被风吹落。
燕枝心里不由发紧,狠狠瞪了长生一眼,恨不能拿他的命去抵他主子欠下的债,却终究还是放过了他。
一桌饭菜很就快被撤下,那锅煨了整日的羊肉汤,也尽数分给了下人。
众人受宠若惊,连声行礼道谢,直呼温颂宜是菩萨下凡。
温颂宜笑了笑,让她们都下去休息,自己抱膝坐在窗边的长榻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这是她过去在家最喜欢做的事。
每次被辛夫人为难,她只要抬头看一眼月亮,心中那点苦楚就都会被清辉涤荡干净,仿佛母亲还陪在她身旁。
后来李从心来了,便陪她一块看。
十五岁的少年,最是躁动不受拘束,嫌屋里仰脖子太累,就带她到屋顶上看,从北辰星一路数到北落师门,像个不知疲倦的八哥鸟,不把她哄笑高兴就不算完。
有他在,哪怕天大的委屈,她都觉不过如此。
可现在……
温颂宜缓缓垂下眼。
倘若昨日,她还能说服自己那些冷落只是一个意外,不用放在心上,可今夜,她却是连半个借口,都没办法帮他找出来。
为什么?
明明之前还对她无微不至,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是他当真有事要忙,还是自己哪里惹他不快?
又或者真如燕枝所言,他真的在外头……
温颂宜骤然收紧臂弯,十指紧紧扣住膝盖,指节都用力到发白。
庞大的茫然在心头蔓延,她咬着唇瓣,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垂下脑袋,将脸深深埋入两膝间,任由单薄的身子在风中瑟瑟轻颤。
翌日醒来,她眼睛果然就肿了,脸色憔悴得像霜打的花。
燕枝心疼不已,扭身就要去请大夫。
温颂宜却道:“没那么严重,不过是没歇好,待会儿补个回笼觉就成。”
让人取来冰块,敷在眼睛上,待红肿稍稍淡下,便穿戴整齐,去荣寿堂给郭夫人请安。
自打老国公爷去世,郭夫人每日都会早起,去佛堂给他上香,风雨无阻。
温颂宜过来请安,自然也要随她一道拜见自己的公公。
老国公爷早年南征北战,为大宣立下汗马功劳,圣人对他格外倚重,当年他辞世,还是一众皇子亲自为他扶的棺。府里供奉的长明灯,也是圣人特赐的鲛鳞灯,一经点燃,便千年不灭,散出的香烟清幽飘渺,将佛堂氤氲得宛如瑶台仙境,一入鼻,便叫人莫名心安。
温颂宜沉浮了一整夜的心,也难得在这片香烟中,寻得片刻安宁。
“听说昨夜子游一整夜都宿在署衙,未曾归来,可是真的?”
苍老的声线在耳边乍然响起,听不出喜怒,却格外寡冷。
温颂宜心头一蹦,手下意识扣紧蒲团边缘,掂量不准这话究竟是在心疼她刚刚成婚,便独守空房,还是在责怪她没本事,连自己的夫君都留不住,她抿着唇,不敢回答。
郭夫人笑了笑,扶着婢女的手,从蒲团上起身,领着她往前堂方向去,嘴里闲话家常。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随口问问,没想难为你。我既喝了你的茶,自是认你这个儿媳,你不必这般谨小慎微,只当是在自己家,有什么委屈尽管说,若真是子游的不是,我自会替你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