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皇上正在作画,画的是一幅青绿山水,层峦叠嶂,逶迤连绵。
画碟上调了石青、石绿,用笔抹后在绢上层层渲染,皇上画得极其细致用心,时不时停笔思考,期间也对调好的色彩不满,又另取颜料来用胶调和。
徐逸之等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才等到皇上尽兴。
内侍伺候着洗了手,皇上一面擦手,一面唤徐逸之上前:“见山,来看看朕这幅画。”
徐逸之的心思不在赏画上。
他关心府里状况,惦记着顺天府审问赵通,更牵挂去见程老爷父子的喻辞,但他素来沉得住气,长时间的等待也让他的心在暗自诵经中愈发平稳,且他擅长“赏”画,点评起来很有章法。
赞整体布局,夸局部巧思,然后找出一两点不足之处,之后比照之前看过的皇上的作品,总结出哪里一脉相承,哪里又多增进,最后总结一番。
好话占八成,缺点提两成,且用词有理还顺耳,皇上很能听进去。
“还是你最懂,”皇上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们一个个的,翻来覆去就那么些夸人的话,听着没劲。”
徐逸之谦虚几句。
皇上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满:“明明眼力不差,怎么府里就出了那样的状况?早朝时听御史提起,朕还当自己耳朵坏了。”
徐逸之恭谨请罪。
皇上深深看了他两眼,伸手去扶他的胳膊:“起来吧,也不怪你,你又不是府里长大的,你父亲都没有看明白,你又能看明白什么,与朕仔细说说状况吧。”
待听徐逸之说完,皇上长叹了一口气,道:“你祖父走得冤,你父亲,朕都不知道该不该说他糊涂!”
在皇上眼中,徐焕有精明的地方。
改换风格且换出了名堂,这是精明。
在他被朝臣们催着另立太子、烦之又烦时,徐焕把嫡长子接回府请封世子,这也是精明。
可徐焕还有许多糊涂事。
早些年没有让子女传承家学,这是一桩;这么多年没有看穿母亲是假的,更是一桩!
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正说着话,内侍来报,说是“二殿下、四殿下来请安了”。
“让他们进来吧,”皇上允了后,又继续与徐逸之道,“赵家兄妹真是心比天高,贪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用骗的偷的抢的,哪怕能占得一时,也得不到永久。”
声音不轻不重,正好叫两位殿下听见,却吃不准皇上是不是在借机敲打,一时尴尬。
徐逸之先行行礼。
皇上抿了口茶,道:“朕知晓状况了,你先处置家事,旁的不用担心,赵通死罪难逃。”
徐逸之告退出来,孙保主动送他。
“不瞒徐世子,”孙公公一边走,一边压着声音说道,“这几年里,皇上有几次与杂家提起老伯爷,语气中很是内疚。
让老伯爷在外头忙了半年,在酷暑中回京,复命时又从清早等到日落,老伯爷不年轻了,这般折腾下来,身体扛不住,以致卒中。
皇上总说,若当时没有催工期,又或者让老伯爷回京后先回府休息,隔日再来复命,可能就不会倒下了。
没想到这其中还有那样的缘由。”
徐逸之站住脚步,转过身去,对着御书房的方向行礼,嘴上说着感念的话,却没有把孙公公说的真听到心里去。
孙公公问:“伯爷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世子夫人的伤情呢?前日杂家与皇后请安,娘娘还问起世子夫人,颇为关心。”
徐逸之一一作答。
听到恩荣伯的伤势正在逐步康复之中,孙公公点了点头,又道:“世子也知道,各处工程活计原就是排着队的。
京郊山体落石才耽搁了开窟,伯爷正好空闲着,就先去景岩寺帮忙修复壁画。
如今新址差不多定下来了,计划着是年前要动工。
杂家想着,伯爷为佛窟费了不少心血,粉本都在绘制了,若是无法主持工程就实在太遗憾了。
皇上也是这个意思,杂家估摸着工部把前期的活儿做好,伯爷应该也恢复好了。
可那地狱变……”
徐逸之听懂了,把意思点明道:“公公是怕佛窟要开工了,地狱变还未修复好,家父要分身乏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