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巍扭头瞥她一眼,“不知道。”
“他是不是告假了?还是他路上有什么事给耽搁了?”
“路上遇见什么事我怎么会知道。”
袁家的房子在鼓子街,那条路过来侯府,皆为繁华闹市,并没什么危险。可恨玉玑身边也没个小厮跟着,就是遇见什么事,也不会有人来通风报信。
她正琢磨得有些提心吊胆,鹿巍忽然出声,“他没告假。”
这声音仿佛枝头的雨水砸在人后脖颈里,忽剌剌冰了人一下。
千秋心里更是担忧,若没提前告假,那就是事发突然了?雨天马车多,难不成他在街上被人家的马车给撞了?何况京城常有公差骑马疾驰,或是他给人家的马踢了?
鹿巍又道:“他虽没告假,昨日倒是说过今日会晚些到。”
千秋禁不住在背后恨剜他一眼,这人说话怎么还有个大喘气儿的毛病!
旋即放下心,这就对了,也许昨日玉玑临时想起又什么事得晚来,并不是失约。
鹿巍的语气越来越凉,“你似乎很关心袁玉玑。”
千秋一怔,惊慌辩解,“我,只不过随便问问,他见天来得早,今日没看见他,就问问,问问而已,没别的意思。”
他只动一动嘴角,嘲讽似的笑了下。
不一时走到库院旁边那间下房,鹿巍摸了钥匙开门,千秋狐疑地跟着进来,心下仍纳罕,拿新衣裳给她穿,他哪冒出来的这份好心?
鹿巍径去里间开了箱笼,从里头取出个灰色包袱皮,走来在八仙桌上打开,有一件雪青交襟短衫,襟口袖口绣有蓝色半月,软绸料子,底下配着条鸭黄纱裙,外头还有半截湖蓝色围裙,都是细纱面料。
这身衣裳都是好料子,瞧着果然是簇新的,颜色纹样都年轻,不知是给谁做的。
难不成他家里还有个女人?
也没听说啊,大家伙都说他是一人在京。或许是在花街柳巷包了个姐儿?这在读书人里倒是常见。
怪道是这类好料子,便宜了风月场中的人未必瞧得上。她从前也有三两身这样料子的衣裳,知道行市,一身裁下来怎么也得二。三两银子。
这姓曾的为了女人,不但肯费心,还肯费钱。
千秋心里鄙夷了他八百遍,面上将两手摇撼,“曾先生,多谢你的好意,可无功不受禄,我无福消受。”
鹿巍面无表情,“那你为何要跟着来?”
“我我,我还以为是谁不要的旧衣裳,想着换一下也不打紧,回头洗干净了再送还给你,谁知是新的,我怕哪里刮坏了,还有厨房里满是油污,要是弄脏了洗不净,我眼下,可是赔不起。”
“不要你赔。”
千秋高抬眉毛,两眼睁得滴溜圆。
“送给你了。”
“送送送我!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我看不得人满身污秽。”
千秋默了片刻,试探道:“曾先生,我我我听他们说,你是家里经穷了才来府里当差的,为的赚钱读书,你一月八两银子,虽然多,可也架不住你这么——”
话犹未尽,鹿巍不温不火地笑道:“当了一个半月的差,你真是长本事了,反倒教训起人来了。”
她也正自悔着呢,可不是,他浪费他的,要你多事!
“衣裳你拿去,等你什么时候有钱了,再做一套还我便是。”
什么时候有钱可没准儿,千秋歪头耷脑地叹息。
鹿巍径往外走,转身将一扇门给拉拢,“换完衣裳后记得把门给我掩上。”
千秋还沉浸在此生不能飞黄腾达的惆怅中不能自拔,隔会才追来拉开门,往左面那棵香橼树底下一瞧,早不见鹿巍身影。
云翳里放出晴光,郁郁苍苍的树底下,孤零零立着座太湖石,石壁还是湿淋淋的,阳光撒在上头,和着水,放出点点金光,闪得她一个脑袋稀里糊涂。
她折身进屋,阖上门,走来桌前摸几件衣裙,冰冰柔滑的触感,由不得人不喜欢。她明知天上不会掉馅儿饼,转头就想,反正自己谢绝过了,是他非要给,不穿白不穿。
换上衣裳,拉拢房门往书瀚堂去,从后头角门进天井,见食盒就搁吴王靠上,便悄悄提了出来,揭盖一瞧,鹿巍照旧没吃。
她提着食盒绕到前头,顺着长长的爬山廊再往左,尽头处有间小轩,三面无墙,当中摆着张石桌,甚少有人来。
小轩前头正连着前门院墙,墙下有一座假山,假山后头有一株不知多少年的凌霄花,攀上高高院墙,盛开得如火如荼。
她便把食盒里的碗碟摆在桌上,一面看花,一面吃饭。免得将纹丝未动的食盒拧回去,妈妈们抱怨说鹿巍不吃却不早说,偏要劳动人做,又少不得要抱怨到她头上。
吃到一半,忽然听见背后有个男人轻声发笑,“好个丫头,竟敢躲在这里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