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赤心怅然走了很久,回头一望,官军已经不见了踪影。他了却一件心事,心情却怎么也好不起来,不由又想起了隆武帝,仰天慨叹道:“皇上,您一直都盼着,能汇聚四方豪杰,一起抗清。如今四方豪杰未来,朝廷自己的官军倒先望风披靡,作鸟兽散了。”
他原想要返回去,与李过他们会合,再一起去长沙,走着走着,心想:“反正已经不跟他们一条路了,与其这么来回折返,倒不如我先兼程赶回长沙,也好提前探听一下情形,也给堵大人、马师兄他们报个信儿。”想到这里,他便又调转头,往西去了。
徐赤心没了马,好在他脚力非比寻常,就这么晓行夜宿,倒也不比骑马时慢多少。如此走了大半个月,终于能够远远地望见长沙城了。
只是此时的长沙城外,早已是墙倾屋颓,尸横血流,四下里哀鸿遍野,就连远处的长沙城,也是城垣残破,早没有了往日的雄伟繁华气象。徐赤心回想就在几月之前,这里还是一片平静祥和的景象,清军一来,转瞬就成了人间炼狱。
“何腾蛟虽然狭隘自私,但治理地方的确有方,湖广之前也曾屡遭兵灾,他来了仅仅不到一年,不仅府库钱粮丰足,百姓的生活也有了起色。如果换做是在太平时节,应当能做个造福一方的干臣。”
他心中对清军的恨与怒火不由又升腾而起,继续大踏步往前走去,却不禁感到有些奇怪,因为远远看到,长沙城下一片沉寂。徐赤心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清军攻城,只有散落的尸首和刀枪旗帜,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烈激战。
“莫非,清军已经破城了?”徐赤心心头生起一丝不好的预感。等到走近一看,见城头上插着的仍然是大明的旗帜,才稍稍放下心来。
只是徐赤心绕城走了一遍,见四面城门紧闭,城上守卫森严,他只得先退回到附近一个破败村庄,想要先暂歇一下,再做打算。
此时夜色降临,村庄里已见不到一个人影,也没有一座完好的房屋。徐赤心只得找了一处断墙下,生了火,拿出仅剩的一点干粮准备充饥。就在这时,忽听墙根下有异动,徐赤心警觉地喝问:“谁!”却听不到应答,徐赤心便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个年近六旬奄奄一息的老者。
徐赤心连忙将他扶起,老者眼神迷离,说不出话,只伸手指了指徐赤心手中的干粮。徐赤心知道他必是饿极了,虽然自己也早已饥肠辘辘,但还是将他带到火堆旁,将干粮全都给了他。
那老者接过,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脸上才有了些许的生气。徐赤心便问他是什么人。老者说他就是这村中的村民。徐赤心又问村里其他的人呢?老者告诉他,前些日子清军来攻打长沙城,只因长沙城坚固,打了近十天没有攻下来,清军恼羞成怒,就拿城外的百姓出气。这下可苦了他们这些百姓,清军是见村子就烧,见人就杀,方圆十几里没有一个村镇幸免。村里的人除了被杀的,能走动的都逃难去了。
徐赤心问他为什么不跑。老者叹道:“老了,腿脚也不利索,出去只怕跑不了多远就要累死饿死在路上了,左右是个死,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了,死也要死在家里。”停了下,又道:“一听到有兵马来,我就躲在墙角装死,倒也能蒙混过去。只是没有粮食,粮食都被抢光了,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要不是遇上你,我怕是真挺不过今晚了。”
徐赤心问:“您家中还有别的亲人吗?”老者不禁老泪纵横,“有一个儿子,被抓去当兵,前年死在了战场上。只有我跟老伴相依为命,可她五天前也被鞑子杀了,为躲兵灾,尸首到现在都没顾上掩埋。”徐赤心便让他引着找到老伴尸首帮他掩埋了。
回到墙根下,徐赤心问道:“老丈,这些天,您可知道长沙的战事怎么样了?我刚从城下过,没见有清军,是被官军打退了吗?”老者道:“这事说来也是怪。起初守城的是从北边退回来的官军,他们一回来,就四处征粮,抓丁去休城墙。没多久清军就杀来了,围着城猛攻,两边都是死伤惨重。可到底官军人少,大约半月前,半夜打开城门往南逃走了,清军就把长沙城占了。”
徐赤心怒道:“这个懦夫,他又跑了!”老者道:“你说谁,你认得他们?”徐赤心摇头道:“没,我只是见他们身为官军,大敌当前,却扔下百姓自己逃命,心中愤恨不平罢了。”又问道:“可是我看城上是官军在驻守啊?”老者道:“官军退走没两天,就又有一支大军打了回来。这路大军你说他们是官军吧,身上穿的又不是官军的衣服,要不是官军,可他们却又反把清军围在了城里,连着好几天猛攻猛打。这些人还真不是吃素的,打起仗来比官军强多了。”
徐赤心心想:“这必定是堵大人和马师兄他们了,正不知该往哪里去找他们,原来他们已经到了。”他大喜过望,问道:“定是他们攻下了城池,赶跑了清军。现在城中的兵马,可就是他们吗?”哪知老者摇头道:“不是。”
徐赤心不解地问:“不是他们?那是谁?”老者道:“怪就怪在这里。这些人攻了几天,眼看清军快撑不住了,可不知道因为什么,却突然不打,撤兵走了。紧接着没两天,之前从城里撤走的官军又回来了。”
徐赤心问:“你确信是他们?”老者点头道:“嗯,应当错不了,我虽然不怎么识字,但官军的那面帅旗上的‘何’字还认得,就是他们。也许是被之前那波人给打怕了,这次城里的清军没怎么抵抗,就弃了城退走了。官军很容易地重新攻占了长沙,现在城中的,就是他们了。”
徐赤心不免有些疑惑,“孔有德他们也是久经战阵,手下兵精将猛,坚守了长沙那么多天,尚且死战不退,怎么马师兄他们一撤,却反而不战自退了呢?何况面对的还是何腾蛟这个手下败将。还有马师兄他们,既然围攻长沙这么久,眼看就要攻下了,到底有什么紧急的事,非要在这时候撤兵,这不是功败垂成吗?”
他想不明白,那老者自然也不知道,于是两人当晚便倚在墙边歇了。
只是徐赤心唯一的一点干粮给了那老者,自己赶了大半天路,此刻已是饥肠辘辘,倚在墙上半天难以入睡,就起身打坐,练了会儿补天大法,才感觉稍稍好些。夜已深,饥饿和孤独一齐向他袭来,徐赤心下意识地又往怀中拿出张瑶的木像,深情地凝望,对张瑶的思念瞬间让他忘却了饥饿,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缓缓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