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暮色一寸一寸沉下来,麦当大道的街灯次第点亮,整栋楼的灯笼从顶楼天台一路挂到一楼门楣,红彤彤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楼下的工作厨房里,大师傅从下午就开始忙碌了。
港岛老字号的烧腊师傅提前送来了烤好的乳猪和叉烧,沪市菜系的厨师则专注打理几道本帮菜。
灶台上一边炖着鲍鱼花胶鸡汤,金黄浓稠的汤汁咕嘟冒着小泡;另一边是葱油焖大虾,葱段炸得焦香,虾壳红亮油润。
蒸笼里铺着腊味糯米饭,港岛老字号的腊肠润肠切得薄薄的,油脂渗进糯米里,粒粒晶莹。
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整张圆台面铺得满满当当。
正中是一盘鸿运乳猪,皮脆肉嫩,旁边配着白灼菜心解腻;清蒸东星斑卧在姜葱丝底下,鱼身泛着透亮的光;沪式熏鱼酱色浓郁,甜咸适口;还有一碟碧绿的清炒时蔬和一锅滚烫的鲍鱼花胶鸡汤在桌边咕嘟着。
港岛的鲜和沪市的甜,在一张桌面上安安静静地碰了面。
钟瑶站在桌边看了一圈,桌面按着她的要求,摆了三副碗筷。
白瓷青花的,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的三个方向。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其中一副碗筷摆在自己对面,另一副放在左手边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灯笼光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红晕。
远处有零星鞭炮声响起,噼里啪啦的,隔了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像在给这一年的最后几个小时打着拍子。
钟瑶给自己倒了半杯黄酒,又给对面那只空碗旁边的小酒杯也斟上了。
浅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微微晃动,她举起自己的杯子,对着那副空碗筷笑了一下,声音轻快又自然,像是跟坐在对面的人聊家常:
“外公,妈妈,过来了。辞旧迎新,咱们吃年夜饭了。这半年,我在港城过得很好,姨妈很照顾我···还谈了恋爱,体验感还不错!”
她把酒杯举起来虚虚地碰了一下对面那只,杯沿相撞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低头喝了一口,黄酒温润绵长,顺着喉咙暖融融地滑下去。
桌对面的位置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红灯笼影子投在椅背上,像有人正坐在那里,隔着满桌热腾腾的饭菜香气,看着她笑。
钟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熏鱼放在对面那只空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乳猪,蘸了蘸白糖,咬了一口。
皮脆得咔嚓一声,油脂在舌尖化开,香得她眯了眯眼睛。
楼下是属于服务人员的热闹,她一个人坐在顶层的餐厅里,就着满桌菜肴和一窗灯笼的红光,慢慢地吃、慢慢地喝,偶尔对着那两副空碗筷说几句家常话,心理并不寂寥。
“妈妈你最爱吃熏鱼,我让师傅按沪市的方子做的,你尝尝咸淡够不够。”
“外公,这乳猪皮脆得很,您要是还在肯定又要说‘太油了’——但是您每次都会吃第二块。”
说着说着她自己先笑了,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菜,把那口温热软糯的糯米饭送进嘴里。
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沉下去,远处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楼下偶尔传来玲婶说话的声音——
她在招呼服务人员吃年夜饭,笑着嚷着分利是,隔着两层楼板传上来,细碎热闹,像藏在深巷里的年节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