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午洗完那些毛线球,手指已经有点麻,但锅里蒸腾的白雾让眼睛舒服了些。
今天早上买的芝麻不好洗,她蹲在井边淘了三四遍,黑粒里混着细沙,得用手指慢慢捻开。
最后一遍,盆底总算没硌牙的颗粒了。
粥盛上来时,她把咸菜切成细丝,咸肉直接埋进热粥里。
碗底烫手,大娃接过去时吸了口气。
二娃已经埋头喝了两口,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三娃够不着桌子,她掰了半块馒头泡进粥里递过去。
墙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门口探头。
村里那个王婶子站在篱笆边上,眼睛往他们碗里扫。
她问大娃吃不吃白面,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等什么答案。
大娃仰起脸,嘴角还沾着粥渍:“没吃白面,今儿喝芝麻排骨粥。”
王婶子的笑容顿了顿,转身走了。
又有人路过,看见三个孩子蹲在门口玩石子,就问家里米是不是吃完了。
昨儿个周东赶车去县城,虽然那张嘴问不出什么,但周二嫂在井边洗衣服时漏过几句——煤炉子、新铁锅,还有成袋的煤炭。
“还剩一点,不多。”
大娃低头拨弄石子,眼珠子转了转。
村里人都信了。
这年头没人舍得天天吃白米,那东西比白面还贵,还得掏粮票。
队上年底分的票券只有洋油票布票棉花票,粮票是没影的事。
上次吃肉是去年割麦子的时候,下次得等到年前分肉,中间隔着好几个月呢。
西边的山把太阳吞进去半边时,周东挑着两捆柴火回来了。
木柴码得整整齐齐,用草绳捆得结实。
汗从他脑门往下淌,衣领湿了一片。
她说要结柴火钱,周东摆了摆手,把柴火靠在墙根,弯腰抱起扑过来的三娃。
柴火味和汗水味混在一起,三娃揪着他领口喊爹。
那天晚上,兄妹俩摸黑把被子扛回去。
手指刚触到棉絮,周东就愣住了——这被子软得像刚晒过的云,裹在身上暖烘烘的,跟他家那条硬邦邦的破棉絮完全不是一回事。
家里那条,盖了不知多少年,棉花早结成块,夜里翻身都咯吱响,说是被子,不过是块遮寒的铁皮罢了。
林青和给的这条,至少八分新。
周东心里算过,有它在,这个冬天妹妹就不用蜷成一团熬到天亮。
他自己皮糙肉厚,扛得住。
拿了人家这么好的东西,哪还能再收钱?他打定主意,明天去砍柴,回来分文不取。
“你不收钱,这柴我也不要了。”
林青和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商量的硬气。
“婶子——”
“那被子我留着也没用,你要真用得上,我高兴还来不及。”
林青和没等他说完,手一摆截断话头,“你今天帮我运粮,小西还在屋里给大娃他们赶鞋袜,你跟我分那么清楚干什么?柴是柴,钱是钱。”
三毛钱塞进他掌心,冰凉的硬币硌得手心麻。
“记住了,等冬小麦种下去,你还得去弄柴火回来。”
“婶子……”
“回去弄点吃的,忙了一天了。”
她笑了笑,随手把门带上。
木门合拢的瞬间,天已经灰蒙蒙往下沉。
才六点,寒气就从地面往上爬,钻进裤腿。
屋子里的煤油灯只够点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