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柏在院子里鼓捣那辆新车时,三个儿子围成一圈,轮流伸手去摸车铃。
铜圈擦得锃亮,指腹按下去,叮当声脆得能穿透墙根。
大娃趴在后座,鼻尖快贴上铁皮,二娃蹲在地上拨弄脚蹬转轴,小崽拽着车把摇晃,整个车子跟着摆来摆去。
午饭端上桌时,一大盘白面饺子冒着热气,猪肉馅剁得细碎,油星子浮在醋碟上。
林青和咬开面皮,汤汁烫得舌尖麻,她低头吸溜了一口,眼角余光扫见三个孩子,谁也没心思嚼,筷子戳着碗沿,眼睛全盯在那辆自行车上。
搁下碗筷,她朝男人那边偏了偏头:“带他们出去溜一圈。”
周青柏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从儿子们脸上扫过去,眉头拧起来。
他没吭声,视线却落在林青和身上,那意思明晃晃摆着——他想带的是她。
林青和把空碗搁下,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
堂屋门缝灌进来的风带着干冷,刮在脸上像砂纸擦过。
她摇头:“外头这风,能冻掉耳朵。”
周青柏看她缩脖子的模样,没再坚持。
他蹲下身,把三个儿子一个个捞起来,大的放前杠,小的搁大梁上,最小的一个被他单手托着塞进后座框子。
链条卡上齿轮时,铁器碰撞的声响在院子里回荡。
车胎压过冻硬的土地,吱呀吱呀碾出院门。
几个孩子没坐稳,身子随着晃荡东倒西歪,大笑的声音被风扯碎。
回来时,三个小的脚踩在地上步子都虚浮,大娃走路像踩棉花,二娃嘴角咧到耳根,小崽嘴里含混喊着“再坐一圈”
。
周家老屋里,周母把围巾解下来甩在炕沿,嗓子眼里往外冒叹气声:“一辆车,够买半年的粮,买回来有什么用?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
周父靠在灶台边,手里捏着一根烟卷没点,烟丝从纸缝漏出来,掉在袖口上。
他听了一会儿,把烟卷搁回烟匣子里:“分家了,各过各的日子。
老四不是没分寸的人。”
周母拍了一下膝盖:“你们男人眼皮子浅,不懂得过日子要算计。
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都不够,还一辆车一辆车买。”
周父弹掉袖口的烟丝,声音沉下去:“你不是去看过猪圈了?猪崽养得不错。
年底算下来,四五个工分到手,差不到哪去。”
周母沉默了一会儿,把围巾叠了叠,声音低下去:“我就盼着他们安稳些,别再冒出些折腾人的事。”
她顿了一下,语气一转,“晓梅今年回来,让她多拿点。
大娃往后成家,指不定还得靠咱们老两口。”
周父点了点头:“那就让她多拿。”
老儿子大孙子,命根子。
林青和那边,把这俩命根子全占了。
周二嫂从院子回来,脸上的皮绷得死紧。
灶台前的柴火被她拨得噼啪响,锅铲磕在铁锅沿上,声响扎耳朵。
她以为林青和那边往后要过得紧巴巴,谁晓得人家不声不响,院子里就多了辆自行车。
村里统共两辆,一辆在大队长家里,一辆就停在那女人屋檐下。
她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光照得她脸上一明一暗。
周二嫂咬了咬后槽牙,满嘴说不出的酸味。
周大嫂和周三嫂隔着灶台对了一眼,谁也没开口。
碗筷收拾干净后,各人便散回自己屋里去了。
老周家这宅子算是难得的宽敞,每个儿子媳妇都有单独一间房,不必像别家那样挤得转不开身。
周二嫂心里那点小算盘,大房和三房都看得明明白白。
一块儿做妯娌这么多年,谁肚子里几根肠子还能摸不清?无非是见不得老四媳妇过得好,眼热罢了。
周二哥回了屋,把门一掩,压低声道:“你今儿是抽什么风?老四买自行车又没花你一文钱,你耷拉着脸给谁甩脸色?”
这话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周二嫂猛地转过身来,声音尖利:“怎么着,在这个家里我连生个气的资格都没了?”
“你嚷这么大声做什么!”
周二哥赶紧去拽她胳膊。
“我嚷什么了?我说什么重话了?连句话都不让我讲了是不是?”
周二嫂嗓门反倒更高了,指着他鼻子就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