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米粒软烂,江米黏糯,红豆和栗子煮出了沙,花生的红衣褪去大半,白米小米彻底融进了汤里。
她用长木勺搅了搅锅底,红枣皮已经裂开,红糖和白糖的甜味混在一起,不齁,刚好在舌尖打个转就化开。
大娃和二娃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粥已经成了。
林青和往粗瓷碗里舀,一层层白气扑到脸上。
三娃还窝在她怀里不肯撒手,她单手托着碗沿,让那孩子先抿了一口。
三娃吧唧嘴,眯着眼笑。
她没忘了另舀一大碗,往周青柏手里一塞。”趁热送过去。”
声音不冷不热,眼神从他脸上滑过去,没停留。
周青柏端着碗出门,步子不快不慢。
碗底垫了块旧布,烫手的温度从他掌心一直传到胳膊根。
老周家灶上也有粥,不过是随便抓了几把陈米,兑了水,搅两下就算完事。
周母接过那碗粥时,瓷碗底还烫手,揭开盖子甜味轰地炸开,连住在隔壁屋的周父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周母没舍得全倒进自己碗里,拿小勺分了,给几个孙子一人尝了一口。
孙女们眼巴巴地站在门槛边,周母的勺子没往那边伸。
周二嫂坐灶台边纳鞋底,闻着那甜丝丝的气味,线扯得格外使劲。”四弟妹家这粥,光闻味儿就知道费了多少料。”
她说话时脸上带着笑,牙缝里漏出来的语气却像醋坛子打翻了。
周大嫂没接话,她正盯着周三嫂的肚子看。
周三嫂靠在墙根,整个人往后仰着。
那肚子撑得衣襟绷紧,像塞了个熟透的瓜。”也就这几天了。”
周三嫂话音刚落,肚子里的动静隔着袄子都能看见。
周母吃了粥,拿围裙擦了把手,就往林青和那边去。
她推门进屋时,林青和正端着碗,和几个孩子围坐桌边。
大娃的腮帮子鼓着,二娃拿勺子刮碗底的粥皮,三娃窝在林青和怀里,小手抓着碗沿不肯放。
周青柏坐在另一侧,碗已经空了,筷子搁在碗口。
他嘴里还残着粥的甜味,胃里暖烘烘的。
这段日子回来,林青和顿顿没亏待他,菜有油水,饭管饱,碗底从来不见剩汤剩水。
可到了夜里,她还是抱着三娃翻到炕那头去睡,脊背冲着他,连头都不转。
二娃和大娃挤在他这边,兄弟几个热乎乎地贴成一团。
周青柏翻了个身,炕席底下传来细微的嘎吱声。
他心里堵着口气,说不出是块石头还是团棉花。
三娃在林青和怀里已经睡着了,呼出的热气扑在她脖颈上。
林青和闭着眼,睫毛一动不动。
她胃里还存着白天那顿红烧兔肉的味道——四斤左右的野兔,老肉柴实,炖了两个钟头才烂,骨头一撕就脱。
酱油和八角裹着肉块,油亮亮的,孩子们吃得鼻尖冒汗。
她自己也夹了好几块,嚼烂了咽下去,那股憋在胸口的浊气好像也跟着肉一起吞掉了。
腊月初十的凌晨,天色还像泼了墨似的,周青柏蹬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车后座绑着麻绳,捆了五斤泛着油光的肥膘肉、六个猪蹄、三斤五花肉,还有几根肋骨和一条尾巴尖儿翘起的猪尾巴。
他推车进灶房时,铝盆磕在灶沿上,叮当响了两声。
卧房里头被窝隆起的轮廓纹丝没动——林青和翻了个身,把棉被往肩上拽了拽。
这趟出门原是她说要去的,天没亮就窸窸窣窣摸衣裳。
周青柏一只手按住她肩膀,掌心硌着锁骨,说“你再躺会儿”
。
她便没再挣,顺势缩回被窝里,耳朵听着院门开合,链条碾过冻土的响动。
婆婆昨儿送过来五块钱,搁在桌上时还带着灶膛的余温。
林青和当时正给孩子们分粥,看了周青柏一眼,见他没吭声,就把票子收进裤腰暗袋里。
周三嫂月子里的东西,婆婆开口张罗的,她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