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咕嘟声混着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带着咸香。
她又从篮子里取出三条黄瓜,在水里搓了搓,切成薄片。
鸡蛋磕进碗里,筷子搅得啪啪响。
炒锅里猪油化开,蛋液倒进去,蓬松成金黄色的一团,再把黄瓜片倒下去,翻炒两下就盛了盘。
林青和舀油的动作还是老样子,一勺子下去就是满满一勺。
周母坐在灶膛前添柴,目光在那勺油上停了一瞬。
要搁在以往,她非得念叨几句不可——她那一勺子猪油,够自己省着吃四五天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太清楚这个儿媳妇的脾气了。
要是自己再多嘴,老四媳妇真敢让他们老两口回自己屋开伙。
可人就是这样,吃惯了好菜好饭,再回过头去啃粗粮咽咸菜,那滋味实在难熬。
暮色透过窗棂投进来时,林青和把两样菜端上了桌。
炒黄瓜鸡蛋盛在粗瓷盘里,黄瓜片裹着蛋碎,油亮亮的。
黄鳝炖咸菜装在陶盆里,汤色浓白,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大门吱呀一声推开,周有财和儿子周青柏一前一后跨进门来。
两人的裤腿上都沾着泥点子,肩上搭着毛巾。
紧跟着,大娃、二娃、三娃也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三个小子浑身上下灰扑扑的,脸上汗水和着灰尘,糊成一道道黑印子。
大娃的裤脚撕了个口子,露出膝盖上的擦伤。
二娃的头里夹着草屑。
三娃更惨,从领口到衣襟全湿透了,泥巴糊了半张脸。
“先去院子里打水洗干净了再上桌!”
林青和往门口一指。
三个孩子嘻嘻哈哈地抢着往外跑,院子里传来水花溅开的声响和笑闹。
周青柏和周有财也跟了出去。
水井边的木桶里泡着葫芦瓢,几个男人轮番舀水冲洗,水珠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在晒黑的皮肤上画出蜿蜒的痕迹。
一家人在桌前坐定时,桌上的粗瓷碗已经摆好了。
林青和把最小的苏城抱到腿上,这孩子刚满周岁,长得圆滚滚的,下巴叠出两道褶子。
她掰了小块馒头浸在黄鳝汤里,泡软了递到他嘴边,小家伙张开嘴含住,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周母夹了块鸡蛋放进苏城嘴里,他又嚼了起来。
黄鳝的刺给剔干净了,舀了一勺汤喂他,他咂巴着嘴,喝得津津有味。
跟村里同龄的孩子比,苏城算是养得最白胖的一个了。
胳膊腿一截一截的,像是藕节子。
苏城那孩子养得是真敦实。
林青和每回蒸糕也好,炖蛋羹也罢,总得给他单独留出一份来。
那蒸糕刚出锅时,热腾腾的白雾往上一涌,甜丝丝的气味钻得满院子都是,小苏城早早就搬了小板凳,坐在灶房门槛上等着了。
苏大林每礼拜天准带着周晓梅回村。
瞧见儿子腮帮子鼓鼓的,胳膊腿儿都圆了一整圈,心里头那点感激简直要溢出来。
孩子养没养好,摸着那身肉就知道了——林青和这个四妗子可真没亏待过这小崽子。
说实话,换个人来,怕也做不到她这份上。
连周母都私下念叨过,说老四家的是真心疼那外甥。
在她看来,亲娘也不过如此了。
给自家几个娃做点心时,从来没少过小苏城那一口,那小子能不长得跟个汤圆似的么。
苏大林这人心里头有杆秤。
每来,他手里头篮子总是沉甸甸的,鸡蛋少说也得有半篮子。
还有给大娃他们买的奶糖,全是他自己掏腰包,林青和压根不用再操这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