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里带着点犹豫,像是怕把话说重了,又跟着补了一句:“没影的事,先别往外头张扬。
叫外边人听见了,背地里笑话不说,万一将来没考上,连出门都得低着头走。”
林青和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倾:“有我盯着,还怕他们考不上?娘,不是我跟你吹,要不是我懒得在村里名声不好,我自个儿就能去工农兵大学报到。”
周母嘴角一松,终于露出点笑纹:“你照顾这一大家子,手脚也算麻利,谁说懒?”
“娘,你不用替我找补,我自己心里清楚。”
林青和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无意识地掐着裤腿上的线头。
她其实不觉得自己懒,放在这个年头,大概算是个异类。
可她心里有自己的一杆秤——屋里桌凳擦得能照见人影,灶台上三顿饭一顿不落,碗筷洗得锃亮,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要是这都算懒,那这世上怕没勤快人了。
她深吸了口气,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跟爹说一声,大娃二娃三娃哥仨娶媳妇的事,真不用他们费心。
就算将来考不上大学,青柏退伍拿回来的那笔钱,也有一千五。”
周母手里的麻绳“啪”
一下落在膝盖上,眼睛瞪得溜圆:“一千五?”
她原以为儿子退伍费撑死也就五百块钱,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数。
“娘,你别看我花钱像是撒水似的,那笔钱到现在还剩一千三呢。”
林青和说到这儿,挑了挑眉,“给他们哥几个娶媳妇,这点钱绰绰有余。
你跟爹的钱,该怎么花怎么花,别省着。”
周母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儿媳妇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叹了口气:“我竟不知道你手里还攥着这么多钱。”
林青和嘴角一翘,眼神往墙角粮仓的方向斜了一下:“娘,我那些粮食的事,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周母干咳了一声,赶紧压低嗓门:“小声点,别叫人听见。”
“我就跟你说说。”
林青和笑了笑,随即又说,“回头我再给你和爹买几斤毛线,一人织一条毛裤。
你可别说我大手大脚——这也就是你们老两口。
老林家那两个,现在我连正眼都不乐意给一个。”
周母听着最后那句,嘴角忍不住又弯了一下。
以前老四家的对娘家那叫一个掏心掏肺,可老林家那帮人不识好歹,一个个全是白眼狼,硬是把她那颗心伤透了。
现在倒好,她算是看清楚了,婆家才是真把她当自家人疼。
那股子热乎劲儿,全转到他们老两口身上来了。
姜汤的辛辣气从厨房门缝钻出来,林青和拿勺子搅了搅锅底,橙黄色的水花翻了两翻。
她把熬好的姜水灌进瓦罐,盖子扣严实,热气把竹编的盖沿烫得白。”拎过去吧。”
她对炕边的人说。
周青柏接过罐子,布垫子隔着掌心都能感到那股灼烫。
他推开堂屋门,冷风灌进来,雪地上已经积了脚踝深的一层。
送到二老屋里,放下就走。
回来时他鼻尖冻得红,林青和往木盆里又添了两瓢热水。
泡脚的水蒸气在灯下变成一团白雾。
三个皮小子从外头跑进来,脸蛋冻得硬,林青和拧了热毛巾挨个擦过去,指缝里都是泥土和碎草屑。
“手伸过来。”
她捏着老大的腕子,肥皂搓出泡沫,指甲缝里的黑泥一点一点被水冲走。
洗完脸洗完手,三个小崽子齐刷刷把脚丫子伸进木盆。
水花溅到地上,老二用脚趾头去踩老三的脚背,被林青和一巴掌拍在膝盖上。”老实点。”
泡完脚上炕,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三颗脑袋。
林青和这才坐下来脱鞋。
周青柏的脚掌比她大出一截,泡脚盆是特意找木匠打的宽口深盆,她缩着腿,脚尖勉强能碰到盆沿。
水面晃动的时候,她瞥了他一眼。”不知道我弟那边今年够不够用。
他那个人,过日子抠搜,怕舍不得买炭。”
周青柏把脚往她脚边靠了靠,热水漾开。”今年分的棉花还压在柜底,明天让大哥捎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