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娃今天也没跟着跑步——往常,不管多冷,那孩子都会裹着他那件旧棉袄,跟在父亲身后跑完三圈。
但今天,周青柏出门前特意没去叫他,让他接着睡。
天刚蒙蒙亮,林青和把锅里的粥搅到米粒开花才熄了灶膛的火。
莲子混着排骨的香气顺着锅沿往上涌,大娃掀开厚门帘进来时,衣领上还沾着雪花化开的水渍。
二娃和三娃蜷在炕角,棉被裹得像两团好的面团,一个侧身压着另一个的胳膊,谁都没醒。
林青和把木梳在热水里涮了涮,递过去时说:“先去刷牙,把脸搓热乎了,食盒给你爷爷那边送一趟。”
大娃接过食盒的时候掂了掂分量,盖子缝隙里溢出的热气扑在手背上。
他穿过院子时踩碎了昨晚积下的冰壳,每一步都咯吱作响。
周母已经起了,正蹲在灶房门口用火钳拨弄未燃尽的柴灰,抬头看见他,先伸手摸了摸他棉袄袖口的厚度。
大娃把食盒放在窗台上,问:“昨夜里雪压得狠,爷爷那老寒腿没犯吧?”
“你娘给的那床被子足有六斤重,棉花弹得匀实,裹在身上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
周母拍了拍食盒盖子,指尖碰到滚烫的釉面又缩回去,笑道,“趁热端进去,你爷爷刚醒,正念叨这口粥呢。”
大娃点了点头,看周母端着食盒进了里屋,这才转身往回走。
院子里枣树的枯枝被雪压弯了腰,垂下来的冰凌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周父从被窝里撑起身,棉袄披上肩时带出一股樟木箱子里压过的味道。
他端着粥碗凑到嘴边,莲子的清香先钻进鼻腔,排骨炖得骨肉分离,筷子轻轻一夹就从碗里掉了下去。
周母坐在炕沿上,看他一口接一口咽得顺畅,便说起周夏的事:“早上过来瞅了一眼,那棉衣薄得能透风,袖口都磨出线头了。”
“当年他爹穿得更破。”
周父舀起碗底最后一粒米,嚼了嚼咽下去。
周母没接话,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冻得硬的泥地上,大娃踩出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了大半。
她想起三年前这时候,大娃还够不着灶台,端着碗得踮起脚尖。
现在这孩子已经能稳稳当当地穿过整个院子送东西了,食盒拎在手里,连一滴汤都不往外洒。
“二房过日子太糊弄了。”
周母收回视线,“夏夏那孩子硬扛着说抗冻,冻出病来不打针吃药?”
周父把空碗搁在炕桌上,擦了擦嘴角:“别拿他跟大娃他们比。
咱村里哪个孩子不是这么过来的?就是镇上那些娃娃,也不见得顿顿能吃上莲子排骨粥。”
粥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冷空气里凝成了半透明的膜。
周母端过碗,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两秒,感受着那点正在消散的余温。
大年初一的清晨,周家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稀粥的香气裹着寒气钻进鼻孔。
周父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三个儿子,忽然冒出一句:“都说城里娃享福,可咱家这几个,比那些金疙瘩还金贵。”
周母没接话,袖着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心想老四家那丫头闹腾得她脑仁疼,这么一比,自家娃确实省心。
村里谁家孩子不是鼻涕一把泪一把熬大的?跟大娃他们比,那真是麻雀遇上了凤凰。
这会儿大娃已经摊开了书本。
外头冷得鸟都不愿离窝,树枝上挂着霜,可这孩子愣是雷打不动。
二娃和三娃倒是松快——林青和说了,跟不上的不急,随他们去。
哥俩瞅着外头雪停了,撒腿就往外蹦。
周青柏拎着根棍子说要转两圈,看能不能撞上野兔。
二娃耳朵一竖,三娃眼睛就亮了,俩小子立马扔了刚抓的雪团子,跟在老爹后头跺跺脚就跑了。
冬日里撵兔子打野鸡,是他们一年里最盼的乐子。
大娃翻了一页书,喉结动了动,目光往门外溜了一瞬。
“再熬一年。”
林青和把窗缝里的风塞严实,声音不高,“等开了春上初二,就正常走,不蹦级了。”
大娃点点头,十一岁的个子已蹿到一米六出头,只比母亲矮了半个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