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的不算什么,真正难熬的是夜里翻身时手边空荡荡的触感。
有好几回他做梦,梦见她坐在窗边看书,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想请假去看她,可来回光是路上就得耗掉四五天,地里的活耽误不起。
“我也想啊。”
林青和声音轻下去,“放假别人都留在学校复习,就我急着买车票往回赶。”
周青柏盯着她看。
这次回来,她整个人都变了样,头剪短了,穿着那件浅灰的确良衬衫,跟他在县城街上见过的城里姑娘没两样。
可她看他时的眼神没变,那种亮晶晶的东西还在,她照样稀罕这个手上裂了口子的乡下汉子,他能感觉到。
他翻了个身,撑在她上方。
林青和的身子软下来,手指搭在他肩膀上,声音带了几分慵懒的尾音:“你白天干那么重的活,要不还是歇了?”
那副神态,说的话却像在水面上轻轻挠了一下。
周青柏的呼吸重了几分,在她面前,他那点自制力向来薄得像纸。
土墙上的月影晃了两轮,等一切平息下来,林青和窝在他怀里,声音懒懒的:“青柏,地别包太多了。
以后总要搬去京市的,我可不想一直这么你在这头我在那头。”
周青柏没答话,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抵着她头顶,眼睛望向窗棂外那片模糊的天光。
八月中旬的雨落了一整天,屋檐下的水帘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自打林青和回来后,周青柏便多了个心眼,每到雨天不用上工,他便赖在屋里不出门。
这一回也是如此。
堂屋里弥漫着灶台里飘来的柴火味,夹杂着蒸笼里微微透出的米香。
林青和坐在桌边剥蒜,指腹上沾着蒜汁的辛辣气,她眼皮都没抬,只听见那人放下锄头的动静进了屋。
果不其然,没用多久,那双手又搭上她的肩头。
“你消停些。”
林青和侧了侧身子,躲开那只手的温度,语气压得低低的,“刚歇下来的筋骨,你非要折腾散了才甘心?”
周青柏站在她身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可那双眼睛里的不满,就差没直接写出来——雨一下就是一天,好不容易和她同在一间屋里,什么都不做,那才是真折腾。
“你瞪我也没用。”
林青和被他眼神看得笑,声音里渗着三分无奈七分打趣,“我成天坐着,你呢?地里那几垄水渠也要你一趟趟去瞧,腿脚不累?”
周青柏这才坐到她对面,拿起桌上还剩半块的花生糕咬了一口。
那糕是用花生碎混了白糖和猪油蒸出来的,外头裹着一层细米粉,咬下去齿间先是一层脆,接着是花生油脂化开的绵香。
他嚼了两下,那股甜味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嘴角先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笑什么笑。”
林青和剜了他一眼,“你是比我爹还难伺候。”
她嘴上是这样说的,眼角却亮亮的,手上剥蒜的动作也没停。
外头雨声渐密,院子里那棵枣树被风吹得摇来晃去,叶子上的水珠甩了一地。
三娃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芝麻糕,糕身上的黑芝麻粒被雨气浸得亮。
他啃了一口,咧着嘴道:“娘,你这走了,家里连芝麻糕的味都闻不着了。”
“奶奶不舍得放油。”
二娃从里屋探出脑袋,嘴里的花生糕屑掉了一身,“她做的那糕,搁嘴里就跟嚼沙子似的,干巴巴的。”
林青和刚要回话,厨房里传来一阵响动,随即是周母端着热水壶走出来的脚步声。
老太太耳朵尖着呢,听见二娃那句话,脸一板:“做的糕,是穷人家的做法,你们是你娘养刁了嘴。”
二娃嘿嘿一笑,缩回屋去了。
雨到傍晚才小了些,空气里全是泥土翻开的腥气,混着院子里篱笆旁那丛薄荷被雨水泡出的清凉味。
周青柏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腿湿了一大截,草鞋上糊的泥能刮下半斤。
林青和端了碗绿豆汤搁在桌上,碗边还冒着热气,绿汤里浮着几颗红枣,清甜的味道盖过了满屋的潮气。
他喝完一碗,把碗底的红枣核吐在手心里,眼睛却还往锅里瞟。
“再看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