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声音在门槛处停住了:“姑娘,你们家是新搬来的?老王那房子卖出去了?”
她直起腰,转身看见门口站着个老太太,头上裹着灰蓝色的头巾,手里攥着个搪瓷盆,盆里搁着几个西红柿,红艳艳的,像是刚从藤上摘下来的。
“大娘您是?”
她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打量着来人。
“我就住你左边隔壁,叫我马大娘就行。”
老太太笑起来时,眼角的褶子挤成几道深沟,语气热络得像是早就认识她似的。
“马大娘您好。”
她点点头,“这房子是学校分给我的。”
马大娘往前迈了两步,盆里的西红柿在夕照下泛着光:“是老王家把房子转给了学校,学校才分给你的吧?转得好,留着也是碍眼,省得看那堵心的人。”
她心里一动,想起前几天王大爷来送钥匙时吞吞吐吐的样子——那个向来爽朗的老人,头一回说话像嘴里含了块石头。
她压低声音:“堵心的人……是不是隔壁张家?”
马大娘也凑近了些,声音像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可不就是他老张家。
当年跟王家好得跟一家人似的,老王有啥事都找他们家商量。
结果呢?一转头就把老王给举报了,那事儿闹得,老王差点没挺过来。
你说,这叫什么事?”
她没接话,只是心里把王大爷那天的表情又过了一遍——他说“隔壁那户,能不打照面就别打照面”
时,手里的烟头明灭了两下,最后被他狠狠摁灭了。
那会儿她还纳闷,一个连房都舍得转手的人,怎么偏对邻居存了这样深的芥蒂。
马大娘又笑了,话头一转:“你在学校教啥的?”
“英语。”
“这么年轻就教英语了?”
马大娘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瞅你这模样,也就二十五六吧?刚才那个大个子小伙子,是你弟弟?”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把垂到脸侧的碎别到耳后:“大娘,那是我儿子。
我这人吧,看着面嫩,其实都快四十的人了。”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觉得好笑——离四十还有好些年头呢,可在这地方,说得老成些不吃亏。
马大娘果然愣住了,手里盆沿磕在腰上,惊得盆里的西红柿骨碌碌滚了一下:“四十?我瞅你这模样,还当是没出阁的姑娘呢!那大个子真是你儿子?我还寻思是你弟弟,想给你俩说媒来着。”
“真快四十了。”
她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尘,“我儿子没错,别看他人高马大的,今年才十五。
老家那边还有两个小的,等我这边安顿利索了,就跟他爹一块儿接过来。
往后跟马大娘您就是邻居了,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以后还得劳您多照应。”
她知道,在这些老太太面前,谦逊和热情比什么都管用——她们手里攥着的,是这整条街巷的大事小情、人来人往,哪家灶台朝哪开、哪家夜里几点熄灯,她们心里都有一本账。
马大娘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得眼角堆起花来:“那是自然。
你这儿子可真精神。”
“他爹以前当过兵,他随他爹,个子大些。”
她随口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客气。
马大娘连连点头,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林老师,隔壁老张家,你可千万别来往。
在咱们这片,她家的名声,臭得跟烂菜帮子似的。”
她利落地应道:“大娘放心,这房子是王大爷特意关照才到我手上的,他老人家都舍不得转手,我还能跟那户人家来往?那不是打他的脸吗?”
马大娘听了这话,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把搪瓷盆往前一递,塞了两个西红柿到她手里:“看来你跟老王家确实有交情。
拿去吃,自家种的,甜着呢。”
说完,转身慢悠悠地沿着墙根走了,拖鞋啪嗒啪嗒敲着青石板。
她手里攥着那两个冰凉的西红柿,也没急着吃。
先去水龙头下冲了冲手上的灰,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