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挺着肚子站在门槛上,声音尖得能划破窗户纸。
周青柏记得她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骂出的话像冰雹砸在地上。
可刚才她的反应不一样,那是一种更深的失落,仿佛支撑她站在这里的东西突然被抽走了。
他没看错,他也不会看错。
周母追到院子里来,袖口上还沾着面粉。”你媳妇那性子,捻子似的,你得慢慢跟她捋。”
她压低声音,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这事捅这么大篓子,你得多哄着点,别让她猜哑谜——你们两个加起来还睡不到一个月炕头,她能猜出你肚子里几根肠子?”
周青柏站起身,膝盖上落了一层灰。”娘,没事。”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确实,大娃翻过年就满六岁了,可他和她躺在一张炕上的日子,连手指头掰着算都不够用。
他记得她侧睡时后颈上细碎的绒毛,记得她翻身时压得床板吱呀作响,唯独不记得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这一来,她倒是把三个儿子的衣裳洗得干干净净,补丁打得整整齐齐,连灶台上的油瓶都码得利落。
他辞别爹和三个兄长时,没再多说一句。
周大哥回到屋里就把这事告诉了媳妇,周大嫂手里的针顿了一下。”不回去了?以后就窝在村里了?”
她问,银针在油灯下闪了闪。
“嗯,算是退下来了。”
周大哥解开衣领上的扣子,声音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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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媳妇能点头?”
周大嫂把针线篓子搁在膝盖上,眉头皱起来。
“留在村里有什么不好?”
周大哥侧过头看她,“外头风刀霜剑的,谁知道哪天出事。
在村里好歹饿不死,她还能翻天?”
“你哪知道她在想什么。”
周大嫂别过脸去,手指在衣襟上搓了搓。
“她在想什么?”
周大哥追问了一句。
“算了,跟你说也白说。”
周大嫂摆摆手,灯影在她脸上晃了晃。
隔壁院子里,周二嫂和周三嫂正扒在灶房门口,听自家男人讲完这件事后,脸色都变了。
周二嫂的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攥着一把葱叶子,愣在原地。
她们的第一句话泡在唾沫星子里冲出来:“老四媳妇能答应?没把房顶掀了?”
周二哥坐在门槛上,用鞋底蹭了蹭泥。”谁知道呢,”
他说,“娘把他们喊到里屋去说了好一会儿。
应该闹不起来。”
闹不起来?周二嫂甩了甩手里的葱叶子,根须上的泥土掉在青石板上。”你等着瞧吧。
她那性子,能咽下这口气才怪。”
喊上周大嫂和周三嫂,到屋里坐着织毛衣唠家常。
这两个嫂子自然也有买了毛线回来,赶着织毛裤、毛衣,不然这天气能冻死人,谁也扛不住。
周二嫂手里针线翻飞,嘴上没闲着:“大嫂、三弟妹,四叔退下来的消息,你们听说了吧?”
“听说了。”
周大嫂应了一声。
“这种事哪里瞒得住人。”
周三嫂也跟着说。
四叔往后就得留在村里过日子了,这事确实不可能藏得严实。
周二嫂压低了声音:“四弟妹这会儿在家里,指不定闹成啥样。
她那心思,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眼睛长在头顶上,成天想着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这一下可好,直接从枝头摔草堆里了。”
话里话外,免不了透着几分幸灾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