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柏记得很清楚,家里根本没有棉花被子——那种柔软蓬松的东西,对当时的他们来说太奢侈了。”保暖?”
他后来跟人提起时,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弧度,“稻草哪有这本事?不过是我爹娘会过日子罢了。”
清晨五点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被积雪压弯了,偶尔有一团雪块从高处坠落,砸在地面上出沉闷的声响。
林青和掀开被子时,冷风像刀子一样从门缝里钻进来,切割着她的脚踝。
她伸手摸了摸褥子——羊毛的,厚实得能藏住一整个冬天的暖意。
“这褥子,还有那两条大被子……”
周青柏站在门槛边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你从那边带过来的?”
林青和没抬头,只是轻轻“嗯”
了一声。
她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模糊。
她记得上次他用这种语气说话,还是在现她偷偷给周家二老塞钱的那天——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门框边上,眼睛盯着地板,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其实早就猜到了。
只不过,一个人的想象力总归是有限的——谁能想到,这两条据说在供销社都买不到的大棉被,还有那张让周晓梅眼热了好几个月的羊毛褥子,会是从那样的地方来的呢?
去年秋天,周晓梅还特意跑来问过。
她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手指不住地摩挲着褥子的边缘,那眼神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嫂子,”
她压低声音,“这褥子你从哪儿弄的?咱家那几条垫被,硬得跟石头似的。”
林青和当时正在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出有节奏的声响。
她头也没回,只说了句“在集市上碰到的”
,至于具体是哪个集市、哪个摊位,她一概推说记不清了。
“我当时要是知道会这样,”
林青和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懊悔,“就该多囤点鱼胶和燕窝的。
那时候老觉得钱不够花,心想省着点、再省着点,谁知道第二天一睁眼,就到了这个地方。”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特别遥远的场景,“还有那包子——我记得预订了三屉猪肉大葱的,最后都没来得及取。”
周青柏站在她身后,什么都没说。
他能看见她后颈上的绒毛在火光中微微颤动。
这一夜,雪下得格外大。
到第二天天亮时,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周青柏推开正屋的门,冷空气裹挟着雪花涌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一小片白色的水渍。
孩子们还在睡——大娃蜷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头顶,老二老三更是把自己裹成了两团球。
他去了一趟老周家。
周父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周母在厨房里忙活着。
两个老人看起来精神不错,昨晚的风雪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麻烦。
周青柏确认了这一切,才转身往回走。
他本来打算煮粥的,但刚走到自家院子门口,就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林青和已经在灶台前忙开了。
“小米粥,加了排骨和莲子,”
她头也不回地说,“你来煮的话,不是咸就是淡。”
周青柏听了,也不争辩,只是穿上胶鞋,沿着村道往外跑。
冬天的早晨,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的脚步声踩在新雪上,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今年冷得不寻常。
原本打算去抱回来的小猪仔,现在还在老乡家的猪圈里养着——这么冷的天,要是抱回来,估计熬不过三天。
连那些母鸡都被转移到了柴房里,鸡圈里的饮水一晚上就能冻成冰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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