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和把那碗接过来,“你当这是水缸里的水,想喝几碗喝几碗?”
周青柏放下碗,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忽然说了句:“你再过不了多少天就该回学校了吧。”
这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着了什么似的。
林青和手上正收拾碗筷,闻言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看见周青柏坐在板凳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指尖还沾着没洗净的泥。
他额前的碎被雨浸湿了,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被这天气闷了一整天,透着股说不出的焦躁。
“还早呢。”
林青和把碗摞在一起,语气跟着轻了几分。
“早?”
周青柏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看着她,眼底有暗沉的光,“从你回来到现在,掰着手指头数,连两个月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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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和不说话了。
她当然知道,周青柏这人平常沉默寡言,地里的活再重也不见他哼一声,可每到分别的事上,他那股别扭劲就上来了。
他是个能扛锄头的人,却扛不住她离开的那天。
“你要是实在舍不得……”
林青和正要开口,周青柏却忽然站起身,从她手里接过那摞碗,转身往灶房走去。
背影硬邦邦的,一句话都没留。
林青和站在堂屋里,看着他高瘦的身形消失在厨房门后,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翘了起来。
八月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等到天放晴那天,太阳从云层缝里漏下来,照得院子里积水反光,满地的水洼亮得晃眼。
周青柏一早扛着锄头出门,走到院子门口又回过头来,对正在灶房里煮粥的林青和道:“今天该浇粪水了,你别去后院,臭得很。”
林青和头也没抬:“知道了。”
锅里煮着小米粥,热气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
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想着这人啊,磨人的时候恨不得把人揉碎了揣进兜里藏着;可一到忙正经事,又像个闷葫芦似的,半天蹦不出三个字。
可偏偏就是这样,才让人觉得,这个男人胸膛里的那颗心,从头到尾都是她那边的。
吃饱了就睡,醒了就在一起。
什么日子,能比这个更好。
林青和掀开锅盖,水汽扑上脸,带着米香。
灶台上搁着一碗红糖蒸蛋,是给老二老三留的。
这俩小子自打他们娘回来,下巴颏总算圆了些,脸上也见了血色。
夜里周青柏的脚步声在廊下响到半夜,白天瞧着精神倒比从前足。
她坐到桌边,看着二娃三娃呼噜呼噜往嘴里扒饭,忽然开口:“等你们考上北大,就去你们大哥那儿过好日子。
他在京市逛得连家都不想回了,你们自己掂量。”
二娃把筷子往碗沿一磕,骂了句“不讲义气”
,三娃也跟着嘟囔,眼睛却亮晶晶的。
两人心里其实痒得很——大哥来信说广场能放风筝,故宫的墙红得晃眼。
早饭桌上牛奶还是照旧搁着。
瓶子上结着薄薄一层奶皮,三娃端起来,鼻尖皱一下,仰头灌下去。
不像头一回喝的时候,那表情跟灌药似的。
二娃咕嘟咕嘟两口就见了底,嘴角沾一圈白沫,拿袖子一抹。
哥俩今年都蹿了一点个儿,不多,顶多两根指节那么高。
跟大哥比不了,大娃一个学期疯长,去年还跟老二并肩,今年已经高出半个头,瘦长条一条,门框底下过都得微微低头。
他才十四岁。
林青和有时看着他的背影愣神——这么高,将来找媳妇怕不好办。
可又怕他营养跟不上,早上专门多订了一瓶奶,搁在门卫那儿,让大娃自个儿去拿。
二娃三娃的个子将来倒是不愁,父亲那边的人个个高壮,他们这会儿蹿得慢,早晚要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