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不知道,她当年挑中的那个儿媳,实际上是那种能把三代人都带沟里的主儿。
周父和周青柏一直到天色擦黑,差不多六点半钟,才推开院门进来。
门帘掀开的瞬间,周青柏脚步顿在门槛边。
灶台前那个弯腰盛饭的身影,让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林青和转过身来,油灯的光正落在她弯起的嘴角上。
“愣着干嘛?去把手脸洗了。”
她说话时手里的勺子没停,热腾腾的雾气模糊了她的眉目。
他嗯了一声,转身去水缸边舀水。
冰凉的水泼到脸上,那股从田垄带回来的燥热被压下去几分。
毛巾擦过耳后根时,厨房里飘出酱香和蒜末煸炒过的气味,他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桌上的菜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一盆黄鳝焖茄子,一碗咸菜汤,还有半碟腌萝卜。
可筷子夹起第一块鳝鱼送进嘴里时,周青柏觉得舌尖的触感就是和别家灶头出来的不同。
那种滑嫩的肉裹着浓郁的酱汁,咸淡恰好卡在他喉咙最想吞咽的刻度上。
他又夹了一块,腮帮子鼓动着,米粒沾在嘴角也没顾得擦。
“从清早撑到这时候,铁打的骨头也该散了。”
林青和的筷子伸过来,一块不带骨头的鳝鱼肉落在周青柏碗里,“明儿我去找梅姐定两斤五花。”
三娃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娘,你把肉全夹给爹了,我跟二哥连香味都没闻着。
咱村的半大小子里,哪个像我俩似的,下了学堂还得摸锅台,赶完工还得去场院扛麦捆?”
“你也多吃。”
林青和嘴上应着,手里的筷子却再次越过菜盆,又往周青柏碗里叠了一片茄子。
周父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了老伴一眼。
周母没抬头,嘴角却往上翘了翘——老四媳妇这偏心眼儿,从嫁过来那天就没藏住过。
搁别人家要闹笑话的年岁,搁他俩身上倒像灶膛里的火苗子,看着烫眼,烤着暖和。
“爹,娘,您二老也添菜。
这两天日头毒,场院上没个遮阴的地方。”
林青和把菜盆往老人那边推了推。
“晒谷场边上的槐树底下能歇脚,渴了有凉茶。”
周父夹了块腌萝卜,嚼得咯吱响。
周母接过话头:“我在那边翻谷子,晒归晒,撑得住。
村里谁家这时候不搭把手?躺屋里装睡的人,天气预报一响,唾沫星子能把他淹个半死。”
话音在饭桌上绕了一圈,落进林青和耳朵里。
她没接话,只是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口。
从前那些年,村里人背后指她脊梁骨的话,她不是没听见。
只不过那时候她懒得搭腔,该干嘛干嘛。
后来她能站上讲台了,那些声音反倒自己哑了。
碗筷刚撤下,院子里就响起脚步声。
周大嫂走在最前头,臂弯里挎着个竹篮,周三嫂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个布兜。
两人站在灶房门口,脸上堆着笑。
“四婶,上回托你教的公式,阳子这次月考又拿了两道大题的满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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