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早就有了底,周家大姑那人,根扎在土里太深,拔不动。
果然,周青柏接过去喝了一口,抹着嘴说:“大姐不肯走,只说让我带胜强去京市。”
他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但也没多纠结。
林青和没再追问,既然丈夫没松口,那个侄子这会儿就不会出现在这条路上。
跟周大哥周二哥告别时,邻居家的黄狗绕着摩托车转了两圈。
几个亲戚站在晒谷场边上说话,有人往他们手里塞了几个煮鸡蛋,带着余温。
林青和道了谢,把这温热攥在手心里。
车子重新上路,往县城方向去。
家具厂那边,周夏正蹲在刨花堆里跟木料较劲。
那孩子瘦了一圈,手指上贴着胶布,但眼神亮得吓人。
除了过年那几天,其他时候他都窝在厂子里,锯子声从早响到晚。
眼下他已经能打出一张桌子了,榫卯接得严丝合缝。
林青和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刺鼻的油漆味混着木香涌过来。
周青柏跟侄子说了几句话,声音被机器声盖了大半。
她没听清内容,但看见周夏点了点头,又弯腰去搬木板。
离开家具厂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林青和还了摩托车给林三弟,手指碰到车把时还能感觉到引擎留下的烫意。
周三嫂站在门口喊他们进去坐,手里端着刚切的西瓜。
夫妻俩没多留,说了几句话就奔车站去。
到市里时路灯已经亮了。
火车站售票窗口挂着铁皮牌子,上面写着明早的车时间。
今晚没车,得住一晚。
林青和在招待所登记时闻到樟脑丸的气味,走廊尽头的灯泡忽明忽暗。
她把行李放在床上,拍了拍枕头上的灰:“要不要去转一圈?”
这话说出口时带着点笑意。
县城也好,市里也好,省城也好,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的交易点,她心里都有一张地图。
周青柏嗯了一声,把外套从柜子里拽出来。
两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窄巷子。
墙根处蹲着几个人,面前摆着搪瓷缸子和旧报纸包的东西。
林青和眼睛扫过去,脚步没停。
她其实是想找些黄金,虽然现在市面上已经能见到金子了,价格也硬得很,但正规渠道不让私下买卖,只有这种地方才能寻到便宜。
穿过两条街,在一个废品站后面,她看见了个蹲着抽烟的男人。
那人面前摆着一排银白色的东西,在路灯下泛着哑光。
林青和走近了才看清——十个大洋,整整齐齐码在一块绒布上。
大袁头,民国时候用的钱,她在别人手里见过碎片,从来没见过这么完整的。
蹲下身子,她伸手拿起一个,指腹擦过表面的纹路。
的头像还很清楚,边缘没有被磕过的痕迹。
这样的品相,保存得真好。
“多少钱一个?”
她问。
那人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周青柏:“四十。”
十个,就是四百块。
林青和没说话,把那个大洋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凉意从指尖渗进来,沉甸甸的。
这价钱不算便宜,但比起黄金,这东西更难得。
她跑了大半年,头一回碰上品相这么齐的大袁头。
周青柏站在她身后,没催也没拦。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纸片打起旋来。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