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黎始终低着头,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像沼泽地里倏忽即逝的磷火。
听到这番话,蚩方先是肩膀微微一松,随即脸色变幻了几次,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把痕迹处理干净。”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原以为……罢了。若我能再进一步,又何须顾忌那两个刚晋位的大巫?”他忽然打了个寒噤,仿佛被无形的冷风刺了一下,“那孩子背后……竟有那位娘娘的影子。幸好,我们没真的得手。”
“是。”蚩黎应道,声音平板无波。
两人前一后走出营帐。厚重的兽皮帘子掀开的刹那,蚩方脸上已重新堆叠起热情的笑容,目光投向帐外空地上站着的三个身影。
那是三个穿着宽大道袍的人。站在中间的那个白白胖胖,眉眼弯弯,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左边一人面容冷硬,身姿笔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周身弥漫着一种锐利的气息。右边那个则抱着一柄带鞘的长剑,手指反复摩挲着剑柄,神情专注得仿佛在鉴赏什么绝世珍宝。
而巫族的两位大巫——垛和季藜,正围着这三个道人打转,上下打量着,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这举动让三位道人显得有些无措,彼此交换着困惑的眼神。传闻中巫族对修行仙道者向来冷淡甚至敌视,眼前这情形却截然不同。
“无量天尊。”那白胖的道人向前踏出一步,笑容可掬地朝蚩方打了个稽,“贫道太乙。这两位是贫道的师弟,玉鼎与黄龙。我等奉人皇之命前来,是为协助治理西南水患之事。”
他们正是广成子遣来,暗中护卫张帆的几位。
太乙真人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一丝探询:“怎不见张帆小友?还有龙吉公主殿下?”
“治水?公主?”蚩方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摊了摊手,“他们不曾来过这里啊。”
距三苗部落聚集地约五千里外,一片泥泞的沼泽边缘。
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架在粗木上的巨大肉块。那是一条独角鳄鱼,已被处理干净,表皮烤得焦黄酥脆,油脂滴落火中,激起阵阵带着肉香的青烟。
身高近三丈的小小盘腿坐在火边,怀里抱着一根比他胳膊还粗的烤鳄腿,啃得满脸油光。周围其他人也各自拿着串在细铁签上的肉块,就着火光享用。这种被张帆称为“烧烤”的吃法,对他们而言很是新鲜。
龙吉公主坐在一块干燥的岩石上,手里也拿着一串烤肉,却没怎么动。她看着小小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我听说,你们巫族天生便有血脉之间的感应?为何这么久过去,你父母还未寻来?”
面对这个心思单纯、甚至有些憨直的巫族孩子,即便是龙吉,也很难将刑天那份可能的怒火牵连到他身上。等待令人烦闷,她的思绪便飘散开来,记起某些关于巫族的古老记载:不修元神,却直觉敏锐,能感知敌意;同源血脉者,冥冥中自有联系。
小小从烤肉中抬起头,咧开嘴,露出沾着肉屑的牙齿,笑得有些得意:“嘿,那是因为我身上有件祖传的巫器呀!能把那种感应给遮住!”
小小把脸扬得高高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天。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分明在等着人夸。
张帆手里的调料撒了一半,停住了。龙吉刚咬下一口烤肉,咀嚼的动作僵在嘴边。围着火堆坐着的其他人,也都停下了碗筷,一片寂静。
“意思是,只要你摘了那件巫器,你爹就能寻到你的踪迹?”
“那可不行!”那孩子立刻摇头,辫子甩了起来,“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哪能自己露了行踪!”
张帆觉得额角有什么在突突地跳,他磨了磨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这混账话是谁教你的?我非得找他算账不可!”
“是赤炎叔叔呀。不过赤炎叔叔被一头很凶的老虎吞进肚子里去了。你想找他,得去求娘娘才成。”
“越说越没边了。”张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硬得像石头,“现在,立刻,把那东西摘下来。”
“不摘!”孩子梗着脖子,理直气壮,“离家出走就得藏好了,不然就是赖皮!”
“你都离家出走了,还谈什么好赖?”张帆终于没忍住,手掌一抬,按在了那不安分的小脑袋上,稍稍用了点力,把那蹦跳的身影给按坐到了地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另一处的三苗部落里。
太乙真人掌心托着一团暗沉如泥土的血液,嘴唇无声翕动,古老的咒言如同实质的丝线缠绕其上。忽然,他浑浊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清明,一直遮蔽在眼前的迷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
“寻到了……你们要找的……”
话音未落。
轰!轰!
两声沉闷的巨响,像是巨锤砸进湿泥。原本站着后垛与季藜的那片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留下两个深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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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
“地上怎么突然多了个窟窿!”
“谁啊!屁股往哪儿坐呢!”
一阵七嘴八舌的嚷嚷和窸窣声过后,几个身形魁梧的战士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从坑里爬了出来,模样有些狼狈。
“西南方向,约五千里……”太乙真人缓缓说道,目光扫过眼前早已空无一人的地方,那两位大巫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他默默地将掌中血液收起,余下的话消散在风里。
“快说,你爹娘还要多久才能赶到这儿?”张帆按着胀的太阳穴,看着眼前抱着一条烤得焦香的兽腿,啃得满脸油光,偶尔还假模假样干咳几声的小家伙。